“克斯提先生……”
伊维凡接过了地图。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露出这幅表情。”克斯提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一个了结了。”
说完,他转过身,朝着祭坛的中央走去。
妖紫色的火焰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克斯提朝着卡杰琳娜走去,他的身影最终被火焰吞没。
“他…能做到吗?”伊维凡低声问道。
克莱德纳特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盯着克斯提被火焰吞没的地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戴安莎走上前,握住伊维凡的手。
“我们只能相信他了。”
……
祭坛中央。
克斯提站在卡杰琳娜的面前,看着这个被暗紫色带状物束缚在那里的女孩。她昏迷着,眉头微蹙,姣好的面容在妖紫色火焰的映衬下显得苍白脆弱。
“阿尼纳斯家族的孩子……”
克斯提伸出手,去触碰那些束缚着卡杰琳娜的暗紫色带状物。他的指尖刚刚触碰,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沿着指尖蔓延而入,就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入皮肤。
克斯提没有收手。
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顺延着他的魔力回路运转,探查他的魔力回路,探查他的魔法本源,探查他是否值得被允许成为。
然后,那股寒意骤然退去。暗紫色带状物微微退缩,像是一个人给他让开了路。
克斯提苦笑了一下。
“是因为诅咒吗?还是因为…我曾经也是打开「门」的那些人之一?”
他没有再深究,他不知道月光什么时候直射到祭坛中央,也不知道正满月什么时候到来,但是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伸出手,按在卡杰琳娜的额头上,运转起魔力回路,开始尝试从卡杰琳娜的体内将那一半拉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大量的从黑手沼泽吸收的黑魔法能量,沿着某些看不见的魔力脉络汇聚在卡杰琳娜的周围,但最终都融入了那些妖紫色的火焰中。
费利普尔默许了他的行为。
克斯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回想起在很久以前,他们曾经尝试举行过星辰正位之刻的仪式,他们八个人站在这座祭坛之上,诵念着从古籍中破译的咒语,看着月光缓缓落在祭坛中央的石柱,看着正满月的时刻到来。
看着「门」缓缓打开。
他回想起从「门」中涌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暗魔法,回想起那个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回想起他们几人如何惊恐地后退、如何慌乱地将祂撕裂封印,如何……
失败,彻底的失败。
是他们导致了拉伊沼泽变成了如今的黑手沼泽,导致了「卡杰琳娜」和「费利普尔」,导致了「衰暗」分离、「敕月」枯竭……
“这一次……”克斯提低声说道,声音淹没在火焰的噼啪声里。“至少让我做对一件事吧……”
克斯提的魔力回路与伊维凡和常人不同,那道从门后带出来的诅咒,让他的魔力回路以一种诡异的形式运转着。他的火魔法在这种诡异的运行形式下早已不复从前,那些已经被扭曲,几乎快成为了无属性的魔法。
祭坛中央。
克斯提感觉到体内的魔力正在疯狂运转,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牵引着,朝着卡杰琳娜的方向倾泻。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在卡杰琳娜的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
冰冷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存在。那个存在不甘心就这样被抽离,于是挣扎着,想要重新回到那个年轻而强大的躯壳里。
“给我…过来!”克斯提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到我这里来!你不是需要载体吗?我这个…被「门」诅咒的躯壳,够不够入你的眼!”
那个存在迟疑了一瞬。
然后,克斯提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涌入自己的身体,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中了胸口。他的眼前骤然一黑,耳中嗡鸣不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在倒下之前,他卯足力气,将卡杰琳娜推离了这片被妖紫色的冰冷火焰包裹的地方。
他摔倒在地上,后脑勺撞在祭坛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妖紫色的火焰在他的周围燃烧,舔舐着他的衣袍,但还没有将他燃烧。
克斯提睁开眼睛,看向祭坛上方那道直达天空的裂缝,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清冷的月光已经落在了祭坛上面,缓慢地朝着祭坛中央的石柱上移去。
“原来…月光是这样子的啊。”
他喃喃道,嘴角微微上扬。
在他将自己关进那个阴暗的屋子后,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看见过月光了。那间阴暗的屋子内没有窗户,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关在黑暗里,关在悔恨里,一关就是十几年,甚至更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现在,他终于出来了。
月亮已升至中天,清冷的月光直直地照射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正满月正式到来。
*
“卡杰琳娜…!”
在妖紫色的火焰中,卡杰琳娜的身影滚了出来。戴安莎立马跑过去,将昏迷着的卡杰琳娜扶起。
妖紫色的火焰在祭坛上疯狂燃烧,温度却在火焰熄灭前的最后一瞬降至冰点。
黑手沼泽中那些沉积了数十年的黑魔法能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那些原本弥漫在沼泽上空的灰绿色瘴气开始稀薄,腐烂的泥潭表面泛起一层诡异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被强行拽出。
克莱德纳特悬浮在低空,他身上的青灰色长袍在魔力的激荡中猎猎作响。他的双手向两侧展开,掌心凝聚着淡金色的光魔法能量。
他正在构建一个巨大的防护结界,将伊维凡、戴安莎和昏迷的卡杰琳娜笼罩其中。
“我们快走!”克莱德纳特的声音在结界内部回荡。“黑魔法的浓度正在升高,这里撑不了多久!”
伊维凡抱着卡杰琳娜,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从祭坛中央涌来的压迫感。
克斯提还躺在祭坛上。在将卡杰琳娜推出来的那一刻,克斯提的身体已经被妖紫色的火焰吞没。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舔舐着他的皮肤,舔舐着他那被诅咒了数十年的躯壳。
在最后那一刻,伊维凡看见克斯提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在笑什么?伊维凡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他终于从那个阴暗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月光,又或许…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
“伊维凡!”戴安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们快走!”
伊维凡咬紧牙关,背起卡杰琳娜,跟在戴安莎身后,朝着结界洞穴的出口奔去。他的脚踝已经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克莱德纳特在他们身后,维持着防护结界。他伸出手,施展飞翔魔法,将他们三人托起,朝着洞穴森林的方向飞去。
在他们身后,祭坛上的妖紫色火焰骤然熄灭。在火焰熄灭的那一刻,整个结界洞穴陷入了一瞬间的绝对黑暗。
然后,某种低沉的的嗡鸣声从祭坛中央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更像是从地脉深处、从岩石内部、从空气中每一个微粒中挤压出来的。
那是「修格斯」的声音。
……
洞穴森林在他们面前展开。那些黑色的蘑菇在感受到强烈的外逸魔力波动后开始躁动,它们从树干上脱落,在空中漂浮,像是一群饥饿已久的捕食者,四处寻找着可以吞噬的外逸魔力。
克莱德纳特将防护结界的范围收缩,只笼罩住他们四人,然后加速向前冲去。
那些黑色的蘑菇撞在结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虽然它们的身体在接触结界的一瞬间被蒸发,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但是还有更多的蘑菇从树干上脱落,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穷无尽。
“克莱德纳特先生!”戴安莎惊呼道。“它们在吞噬结界的魔力!”
克莱德纳特没有说话。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防护结界保持稳定的同时还要施展飞翔魔法,即便对于他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
更何况,这片洞穴森林本身就在吞噬外逸的魔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但他们不能停下来。
洞穴森林的出口就在前方,那个他们进入时穿过的漆黑洞口,现在透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那是月光,正满月的月光。
克莱德纳特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飞翔魔法中。他们冲出了洞口。
月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温柔。洞穴森林中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在离开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消失,那些追出来的黑色蘑菇在接触到月光的瞬间僵在原地,然后迅速枯萎、碎裂,化作一摊摊黑色的粉末,最终消失不见。
克莱德纳特降落在地面上,他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将防护结界缓缓撤去。
“你们…快走……”他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凯西亚在外面…等你们……”
“那您呢?”伊维凡有些焦急地问道。
“我……”克莱德纳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原始森林。“我要先回王都一趟。”
他说完,不再看伊维凡和戴安莎,转身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就稳住了。
伊维凡想要叫住他,但戴安莎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让他去吧。”戴安莎轻声说道。“那是他的路。”
她转过身,将昏迷中的卡杰琳娜从伊维凡手中接过来,背在自己背上。卡杰琳娜的呼吸很微弱,脸色十分苍白,但她的眉头已经不再紧蹙,似乎正在从某种噩梦中缓慢脱离。
“我们走。”戴安莎说道。“凯西亚在等着我们。”
埃斯达瓦隆峡谷的入口处,月光将那片原始森林染成了银白色。凯西亚站在峡谷入口的巨石旁,那双幽绿色的狼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克斯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峡谷深处,祂知道他去做什么了,也知道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但祂没有阻止。
那是克斯提自己的选择,就像当年他们选择进入峡谷一样,就像他们选择打开那扇门一样。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忽的,远处传来脚步声。
凯西亚抬起头,看见戴安莎背着卡杰琳娜从森林中走出,伊维凡跟着她的身边,脚步有些一瘸一拐,脸上也满是疲惫,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依旧清亮。
“克斯提呢?”凯西亚问道。
伊维凡低下头,没有说话。
凯西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祂走到伊维凡面前,蹲下身,宽阔的脊背出现在伊维凡的眼前。
“上来。”凯西亚说道。“贝尔杰特城离这里很远,你现在也走不了那么远。”
伊维凡犹豫了一下,然后费了好些力气和时间,才爬上了凯西亚的背。祂的毛发很柔软,带着森林的气息。
凯西亚站起身,转头看向戴安莎。
“你呢?”
“我去拉伊镇。”戴安莎说道,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如果费利普尔完成融合以后,造成了什么的话,拉伊镇会是第一个被波及的地方。我得准备疏散镇民。”
凯西亚点了点头。
“小心。”祂说完,转身朝着峡谷外走去。
戴安莎站在原地,看着凯西亚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看着伊维凡回过头来望向她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戴安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着与凯西亚相反的方向走去。拉伊镇的方向,就在那边。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
克莱德纳特走到了埃斯达瓦隆峡谷的出口处。他的脚步放慢了下来,倒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块巨石。
那块巨大的岩石依旧矗立在峡谷入口的右侧,表面布满了奇异的图案。在它的正面,一个太阳形状的图案正在闪烁着光芒。
克莱德纳特停下脚步,站在那块巨石前。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个太阳图案。一股微弱的光魔法能量从图案中涌出,像是一道暖流,沿着他的指尖流入体内。
他能感觉到,那是戴安莎的魔力。纯粹的、温暖的光魔法。
“三王女殿下……”克莱德纳特低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您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他收回手,施展起飞翔魔法,朝着王都的方向飞去。
……
祭坛上,妖紫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在祭坛中央缓缓蠕动。那些粘稠黑暗的表面布满了气泡,气泡不断破裂,不断新生,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释放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克斯提的身体已经看不见了,被那团浓稠黑暗完全吞没。但祭坛上的变化没有停止。
那些从黑手沼泽抽离而来的黑魔法能量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它们被那团黑色粘稠物吸收,转化为某种更加原始狂暴的力量。
粘稠物的表面开始隆起,一个又一个黑色的针刺脓疱从其中浮现。脓疱的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却比人头还大。它们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像是某种疾病晚期的皮肤。
然后,那些脓疱开始结合。
几个小脓疱蠕动着,相互靠近,相互吞噬,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看起来像是人的脸。
——费利普尔的脸。
那张脸从粘稠物中浮现,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那张嘴咧开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失败了……”
一个声音从那张嘴中传出,沙哑、低沉。
“祭祀…失败了……”
脓疱继续结合,那张脸的下方开始隆起,形成躯干。一具巨大的、由黑色脓疱堆砌而成的臃肿怪物出现在祭坛中央。
“回去…回去……”
臃肿的怪物嘶吼着,拖起与双臂紧紧融合的黑色巨剑,那原本是祭坛中央的那根石柱。
“残缺的…是残缺的……!”
黑色巨剑猛烈地砸击着结界洞穴的岩壁。那道怨恨沙哑的嘶吼在洞穴里回荡,最终奔出埃斯达瓦隆峡谷,划破夜晚的寂静:
“…把她,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