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传入戴安莎的耳中,那声音不紧不慢,仿佛这片不知道藏匿着什么危险的原始森林就像是那声音主人的后花园一样。
戴安莎警觉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一个老人从森林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他身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袍角沾着泥土和苔藓的痕迹,看上去风尘仆仆。他的头发花白,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清亮。
戴安莎愣了一下。
“您,您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您是那位老人家?收留我们过夜的那位……?”
老人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
“三王女殿下,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不再像到处见面时那样苍老沙哑,而是变得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您到底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黑色的“蘑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东西,是我们当年带到这里的。”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或者说,是我们当年…放出来的……”
“当年……您是那支探险队的成员?”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只是成员,我是那支探险队的队长——克莱德纳特·杰拉尔德。”
克莱德纳特·杰拉尔德。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但不只是她,整个埃文森王国,甚至是整个北方大陆魔法协会,都流转着这个名字。
他是自王朝战争以来首位同时掌握光魔法与黑魔法的人,是无数魔法协会成员的榜样。他也是王都科学院的历史上最年轻的院士。
他曾率领着一支探险队,踏入了森狼山脉的埃斯达瓦隆峡谷。
可他却在离开埃斯达瓦隆峡谷之后的不久便突然消失了,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隐退了,也有的人说他去了南方迷雾大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他成为了森狼山脉山脚下那个种花养草的小老头。直到现在,有人知道了。
“您……”戴安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您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克莱德纳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过头,望向洞穴深处的那片黑暗。
“给我来,路上我会告诉你一切。”
“对了,您…您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生……”
“他暂时安全。”克莱德纳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侧过头。“那个孩子,伊维凡·亚卡兰登。他在这条路的尽头。这片森林不会伤害体内没有魔力流动的人,也不会伤害魔法本源被封印的人……”
克莱德纳特走在前面,戴安莎跟在他的身后。
“您还没有回答我前面的问题。”戴安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声音仍旧很清晰。“您为什么要隐藏身份?那支探险队…当年的埃斯达瓦隆峡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克莱德纳特沉默了很长时间。
洞穴森林里一片死寂,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之外,没有任何声音。那些黑色的“蘑菇”安静地附着在树干上,吸食着周围流动在空气中的魔力。
戴安莎注意到,随着他们愈发深入洞穴森林,树干上的“蘑菇”也越来越多,有些树干上的“蘑菇”甚至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棵树的树干。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克莱德纳特开口说道,声音很低、很沉。“当年,我们组织了一只探险队,由八个人组成,都是各自领域上的佼佼者。我们的目标,是为了研究一个天文现象。
“那就是「星辰正位之刻」。当星辰运转至正确的轨迹,联结两个大陆的「门」就将打开。”
“「星辰正位之刻」……”戴安莎低声重复着。“当星辰运转至正确的轨迹,联结两个大陆的「门」就将打开……”
克莱德纳特点了点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没有很惊讶,所以……你已经听说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是西塔的魔塔主告诉你的?”
“您…认识西恩?”
“五大魔塔中唯一一位仍旧活跃于世间的,也是最年轻的魔塔主,谁会不认识呢?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不过…比我当年差点。
“在我们的研究里,「星辰正位之刻」是一个周期极长的天文现象,约莫每三百年出现一次。当星辰正位的那一刻,隔离北方大陆和南方迷雾大陆的某种屏障就会被削弱,而那个时候,「门」就会出现。
“当那个时候到来时,在埃斯达瓦隆峡谷内的祭坛举行星辰正位的仪式时,「门」就会打开。”
“通往南方迷雾大陆的门……”戴安莎的声音紧绷。
“也是通往精灵族故乡的门。”克莱德纳特补充道。
精灵族……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西恩曾经在王都科学院跟她讲过,光城图书馆里也有一本书籍提到过,克斯提也曾说过“有人在等着回去”。
“我们找到了那扇门。”克莱德纳特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在埃斯达瓦隆峡谷的最深处,我们打开了它。我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我们以为自己在探索未知,在推动魔法的发展,在为后人铺路……”
“然后……”克莱德纳特转过头,看向戴安莎,眼中满是悔恨与痛苦。“「门」开了。”
“所以祂从「门」的另一边过来了,带来了能够同化一切的暗魔法。”戴安莎轻声说道。
“你……”
“我们在阿尼纳斯公爵府的图书馆里,看到了安达尔·德克斯特的手稿。安达尔在文章里面提到了暗魔法,也提到了它的「虚无」性质。”
克莱德纳特沉默了很久。
“安达尔……他还活着吗?”
“活着……”戴安莎点了点头。“他成为了王都科学院的首席科学家。看来他也是当年那支探险队的成员之一了。”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存在…后来怎么样了?”戴安莎追问道。
克莱德纳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只是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点,似乎在赶时间。
“祂从「门」里出来的时候,我们八个人都在场。”克莱德纳特说道。“祂没有固定的形态,祂就像是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阴影,每一次变幻都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暗魔法波动。我们曾试图封印祂,但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正面对抗祂……
“后来,欧弥修斯构造出巨大的冰牢,我们才得以成功将祂撕裂成两半。一部分…带回了王都,那里是整个埃文森王国里光魔法最为丰厚的地方,能够有效压制祂。”
“但另一部分……”克莱德纳特继续说道,声音里却没有半分喜悦。“我们没有能力强行带走祂,祂逃走了。”
“那…被带回王都的那一部分呢?祂被封印在了哪个地方?”
“南部宫殿。”克莱德纳特低声说道。“那时候南部宫殿还在建造,但我们说服了当时的国王,将祂封印在了那里。那个地方是整个王都光魔法最为浓郁的地方。
“按理来说,应当万无一失……”
“但也只是按理说。”
“是的。”克莱德纳特苦笑了一声。“我们低估了祂,祂即便被撕成两半,每一个部分也拥有独立的意识。被封印在南部宫殿的那一部分,从来没有放弃过逃脱。祂蛰伏了数年,等待着机会。”
“然后,机会来了。”戴安莎说道。“王都科学院的研究员普格里达。”
克莱德纳特点了点头。
“普格里达,那个对达米安王朝历史有着狂热兴趣的神圣帝国人。那一部分感知到了他的到来……”
“然后祂替代了他。真正的普格里达早在踏入南部宫殿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从那以后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是披着普格里达皮囊的…那一部分。”戴安莎接着克莱德纳特的话说道。
“没错。祂以普格里达的身份在神圣帝国待了很多年,并在暗中调查另一部分的下落。直到不久前,祂终于找到了。”
“是卡杰琳娜。”戴安莎沉声说道。
克莱德纳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向前走去。
走了大约半刻钟,可视范围内的树木变得稀疏,那些黑色的“蘑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会发光的半透明“蘑菇”。
“在这片洞穴森林的内部,还有一处空间,那里就是我们当初举行「星辰正位之刻」的地方。”
“我们快到了。”克莱德纳特停下脚步,目光遥视前方。“看,那个孩子就在前面。”
戴安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树木的缝隙之间,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月白色的长袍,还有那双浅蓝色的眼眸。
“伊维凡!”她快步走上前去。
伊维凡此刻正坐在一块岩石后面,听到声音后猛地转过头,满脸戒备。当他看到戴安莎时,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里顿时冒出如释重负的光芒。
“戴安莎!”他站起身,朝她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克莱德纳特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老人家……这里很危险,您怎么在这里?”
“他是克莱德纳特·杰拉尔德。”戴安莎走到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当年那支探险队的队长。”
伊维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那个身穿青灰色衣袍,头发花白的老人,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您就是…就是克斯提先生说过的那支……”
克莱德纳特看着伊维凡,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克斯提…他还好吗?”
“不太好。”伊维凡摇了摇头。“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他一直活在那次探险的阴影里。”
克莱德纳特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都是我们当年犯下的罪孽啊……”
“所以…您为什么还在这里?”伊维凡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您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克莱德纳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走向洞穴更深处那片越来越浓郁的暗紫色光晕。
“跟我来。”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路上我会告诉你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