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安听到这话,不等伊维凡回答,便转过身微微屈膝,拍了拍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上来吧,看你这样子,站着都打晃。”
“诶?不,不用了,我自己能走……”伊维凡微微脸红,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让艾安背自己?为什么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少废话。”艾安的语气带着几分老大的专横,仿佛两人还是一对住在孤儿院里无忧无虑的好伙伴。“别逞强,要是万一走到半路就腿软栽进雪堆里的话,那可就……”
伊维凡莫名感觉艾安这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揄的意味,他有点想反驳,但话刚到嘴边,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堵了回去。
刚才为了与地脉深度共鸣而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骤然放松,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上,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戴安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同时抬眼看向艾安,眼神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笑意。
“看,你连路都站不稳了。”艾安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伊维凡那一瞬的摇晃,语气里的专横更甚,甚至带上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别磨蹭了,快上来吧。”
伊维凡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些“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之类的话术咽了回去。他太熟悉艾安这种态度了。
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戴安莎。
戴安莎读懂了那眼神中的踌躇,她轻轻松开了扶住他的手,嘴角微微弯起。“去吧。确实还有一段路要走呢。”
伊维凡最终还是没有推辞,他小心翼翼地伏上艾安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艾安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膝弯,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了千百次。
“倒是轻了不少。”艾安轻声说道。“在孤儿院的时候还没这么瘦。”
“那是因为你在长身体,我也在长……”伊维凡把头靠在艾安的后脖颈上,声音因为精神上的疲惫而带着几分软糯。
“……只是…因为你长得比我快多了而已……”
“哼,狡辩…肯定是没怎么好好吃饭。”
艾安迈开步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戴安莎走在他的身边,雷蒙德带着卫队跟随其后。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静静地铺洒在雪原,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晰地映照在雪地上。
伊维凡伏在艾安后背上,这个熟悉的情景让他的思绪恍惚了一阵。他想起不知道在几年前,一个冬天,孤儿院后院那已经干枯的井边,他为了捡一只被风雪吹落的冻僵麻雀,失足摔进了齐腰深的雪坑。
是艾安把他拉了出来,然后像这样背着他,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回屋里。那时候他是个孩子,艾安也是个孩子,但艾安说:“你比我小三个月,照顾你是我的责任呢。”
那时的自己伏在艾安背上,听到的是心跳,感受到的是温暖。现在依然如此,只是他们都长大了一些,所承担的也更深了些。
“艾安……”伊维凡轻声唤道,呼出的白雾在艾安耳侧弥漫又消散。
“嗯?”
“……谢谢你赶来。”
艾安没有立即回答伊维凡,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步伐已经沉稳。“……少说这些,又不是为你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声盖过。
伊维凡没有说话,只是把环着艾安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点。
戴安莎始终走在他的身侧,没有侧头去看他们。她的斗篷下摆在雪地上曳出细长的痕迹,步伐稳定从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温和而宁静。
“殿下。”
“嗯?”戴安莎侧过脸。
“刚才…抱歉。”艾安的视线落在前方的雪地上 没有看她。“我在来的路上想过,如果你没撑住,如果我来晚了……”
他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能听懂他未尽的话语。戴安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摇头。
“你没有来晚。”她说。“你来得刚刚好,而且…即便你不在,我也不会让他出事。”
她顿了顿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干嘛…有人愿意背着他走这段雪路,我倒确实乐得清闲。”
艾安清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伊维凡的脸颊微微发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两人的对话,听着艾安沉稳的心跳,听着戴安莎踏实的步伐。
这片雪原仿佛将时间都拉长了不少,每一步都走得缓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又被紧随其后的脚步覆盖上新的痕迹。
伊维凡的眼皮越来越沉,魔力消耗的疲惫感像是温柔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将他一点点拖入柔软的黑暗。
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艾安身上的温度太舒适 步伐的节奏太规律,雪原的月光太温柔…他的意识逐渐涣散,环着艾安的手臂也慢慢松了力道。
“伊维凡…?”艾安察觉到背上人的变化 侧过头低身唤道。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
“睡着了吧。”戴安莎轻声说道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安详的睡颜上。月光下,他的眉头舒展着,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那大抵是完成了使命、身处安全之地的全然放松。
艾安也偏过头,看了一眼伏在自己肩头的伊维凡。他的动作很轻,怕惊醒了这难得的安宁。
“……像以前一样。”他低低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戴安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在他的身侧。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雪原在脚下延伸,远处黑松镇内的哨站已经隐约可见,那暖黄色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从天上散落的星子。
“殿下。”艾安忽然又开口说道。
“我说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戴安莎轻声说道。
艾安沉默了一瞬。
“……戴安莎。”
这名字从他的口中说出来 带着些许生涩和不习惯。但至少他说出来了。
“伊维凡体内的「茧」……”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今晚的反应…你怎么看?”
戴安莎的眸光微微凝滞。她当然知道艾安在问什么——那道自主涌出的银蓝光芒,那足够强力的防御,那连阴鸷头领都为之惊骇的冰寒之力……
“融合程度比预想的更深。”她说道。“但未必是坏事,「茧」与他的血脉本就是同源之物,它越早接纳他、与他的魔力回路共振,他就越早能真正掌握这份力量。
“……可今晚,它是「主动」的。”艾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忧虑。“不是伊维凡主动调用它 是它自己…嗯,是它感应到了危险,自己出来的。”
“那是因为「茧」已经把伊维凡当做自己的一部分。不是工具,不是宿主,是他自己。”
艾安沉默了很久。
“……但愿如此。”他终于说道,声音很轻。
……
黑松镇的灯火越来越近,哨站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几名士兵正在门口站岗,他们远远戴安莎等人的身影,脊背更挺直了些。
雷蒙德快步上前,与哨兵低声交谈了几句。片刻后,哨站的门被完全敞开,温暖的灯光被完全敞开,魔力维持的暖黄色灯光与壁炉火焰的橙红色光芒从门内流出,照亮了门前的雪地。
“殿下,传送魔法阵已经准备就绪。”雷蒙德折返回来,抚胸行礼。“我们随时可以返回王都。”
戴安莎点了点头,转向艾安。
“你呢?要一起回王都吗,还是直接回哈里根公爵府?”
艾安看了一眼背上仍在沉睡的伊维凡。少年睡得很沉 眉目舒展,对周围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我先送他进魔法阵。”他说。
他没有说“一起回王都”,也没有说“直接回西部”。他只是说,我先送他进魔法阵内。
戴安莎没有追问什么。她只是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走进哨站,走向另一端的传送魔法阵节点。
哨站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而传送阵所在的内室已经被清理干净,立柱上的水晶散发着稳定的乳白色光芒。戴安莎启动了传送阵,阵纹从沉睡中苏醒,光流沿着地面的刻痕缓缓蔓延。
艾安背着伊维凡走进阵中,动作轻柔地将他放下来,让他靠坐在传送阵中央铺着厚毛毯的长椅上。伊维凡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依然沉睡着。
艾安直起身,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昏黄的光线里,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我走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沉睡的人告别,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他转身,朝传送阵边缘走去。
“艾安。”
戴安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的事……”戴安莎顿了顿。“……谢谢。”
“……少说这些,又不是为你做的。”他重复了不久之前说过的话,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他继续向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哨站门外的夜色中。
戴安莎目送他离去,然后转身走回传送阵中央,在伊维凡身侧坐下。
阵纹的光芒越来越盛,失重感再次袭来。伊维凡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眉头轻蹙。
“已经没事了。”戴安莎轻声说,伸出手轻轻覆住他搁在毛毯上的手。“我们回家了。”
那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
光幕流转,夜色与雪原一同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