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但不止于此。”
西恩老师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了起来,像是要穿破地图上的线条,看向更深处的东西。
“传送魔法阵只是基础骨架,就如同大树的根系与主干。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已有的、遍布王国疆域的魔力网络中,在不影响它的功能的前提下,嫁接全新的枝叶,赋予它全新的、更强悍的功能。”
西恩老师拿起一张更小的图纸,上面绘制着更加精细、层层嵌套的魔法符文结构。
“这是大阵的核心。如果要重新设计一个覆盖全国的魔力网络——那需要的时间和资源是天文数字,我们等不起。
“所以,我们选择利用现成的。通过利用现成的魔法阵,我们只需要在关键节点进行改造、强化并重新与传送魔法阵链接,就能在相对短的时间内,构筑起一个覆盖王国区域的防御与反击体系。”
西恩老师的话,让我看到了一张无形且坚韧的网络,正以王都为中心,悄然覆盖整个王国。这张网平时可以隐匿在传送魔法阵的波动之下,但只要它一旦被需要,便能在瞬间显露出它锋利的獠牙。
“但是,改造如此庞大的魔法阵,它的风险程度自然不必多说。只是……”我抿了抿嘴,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藏着掖着的话能算什么呢?”
“唔…我就是想问,神圣帝国的威胁到底是什么?居然需要改造传送魔法阵进行抵抗。”我挠了挠头,感觉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太妥当。
闻言,西恩老师的表情有些微怔,房间内的气氛也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随之一滞。沉默在房间内弥漫开来,空气中只剩下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细微的魔力的流转声。
我…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我默默地想着,感到有些愧疚。我张开嘴,需要说些什么,但却被西恩老师挥手打断了。
西恩老师叹了口气,打破了这片沉默。
“唉算了,这只是一个或早或晚的问题。本来我不太想告诉你,因为就算我不说,戴安莎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不过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西恩老师站起身,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抽出几张大面积的白纸,我走上前,把那些地图整理好叠在一旁。西恩老师把白纸摊在工作台上,一股白色的魔力从他的手心里流淌而出,覆盖在那些白纸上。
那是一只扭曲到只是看上一眼就会令人感到作呕的造物。它有着类似蜘蛛的布满刚毛的八条附肢,支撑着一个约莫成年人体型的躯干。
躯干表面上覆盖着暗红与乌黑交杂的腐烂皮肤,还有一些地方裸露着蠕动的、只是通过图片看上一眼就能感觉到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腐肉。
它的头部。不,那几乎不能被称之为头,那更像是一个被某种禁忌魔法强行扭曲、糅杂了多种生物特征的禁忌集合体……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胃部一阵抽搐、恶心,我几乎能感觉到胃里的酸水即将漫上喉咙。
“唔!…呃……”
我猛地转过身,捂着嘴,强行压下那股翻涌而出的呕吐感。那仅仅只是一幅由魔力投影映射出的画面,就给我的生理与精神上带来如此强烈的不适。那种扭曲、亵渎生命的气息仿佛透过纸张,直刺我的灵魂。
西恩老师迅速挥散了那令人作呕的影像,那些组成这副影像的白色光晕渐渐消散,工作台上只剩下几张普普通通的白纸。他走过来,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股温和的暖流涌入,平复着胃部的痉挛与心头上的惊悸。
“…我很抱歉。你现在……没事了吧?”西恩的声音里翻涌着浓烈的歉意。“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应该提前给你的精神施加一层治愈魔法。”
哈啊…哈啊……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那股作呕的感觉。我摇了摇头,但喉咙里还残留着那股恶心的酸味,声音也有些虚弱:“我…我没事了。西恩老师,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我们不知道,无论从前还是现在。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它绝非造物主的手笔,而是通过禁忌魔法糅杂而成的黑暗造物。
“而这正是神圣帝国的最大威胁——可怖的生物兵器……”
“最大威胁?”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再次开口问道。“难道除了这个黑暗造物之外,神圣帝国还有其他的手段吗?”
西恩老师点了点头。
“除了这个黑暗造物以外,还有另外两个威胁。神圣帝国中,有一个组织在不断地向王国境内渗透,这个组织被称之为「格尔蒙」……”他顿了顿,随后语气变得生硬与沙哑。“而这个组织,就是前世的时候,为了夺取「茧」而杀害你的组织。”
房间里骤然陷入死寂。窗外的魔法光点依旧平稳流转,但空气中仿佛凝结了一层冰霜,让我遍体生寒。耳朵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杀害我的组织」。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西恩老师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读不懂的情绪。
过了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道:“那…那还有一种威胁呢?”
西恩老师沉默了很久。他背对着我,望向窗外,格里斯蒂芬峡谷内这片永恒的光晕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总是带着些许慵懒或调侃的脊背,此刻绷得笔直,仿佛承载着看不见的千钧重负。
“……第三种威胁。”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在神圣帝国境内,但也与他们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背后的墙壁上的那副巨大的王国地图。他走过去,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移向地图的西侧,在代表着王国西部地区疆域的广袤区域停住。最终,指尖轻轻点在一个被墨绿色阴影覆盖、标注着古老符文的地名上——
夜幕森林。
我的瞳孔骤然紧缩。因为在夜幕森林的边缘,塞雷尔丘陵地带,正是哈里根公爵府的所在地。艾安离开的时候,戴安莎说,他返回了哈里根家族。
“夜幕森林……”我喃喃低语道,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比冰魔法带来的清冽更为刺骨。“…那里,有什么……?”
西恩老师的手指在那片墨绿色的区域上缓缓划过。
“确切的说,威胁并非是夜幕森林本身。那片古老的森林虽然神秘莫测,但夜幕森林本身还算安全,甚至还能提供不少种类的魔法药草。哈里根家族世代著名的魔药制剂,其中也有不少是夜幕森林的功劳。
“威胁来自于夜幕森林的深处,一群完全由黑魔法所构成的生物——夜幕鸦群。”
“夜幕鸦群?可是它们不是……”
“不是一种温顺无害的魔物吗?我说的没错,对吗?”西恩老师接过了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关于夜幕鸦群的知识,我曾在西塔图书馆里的一些地理志上读到过。它们被认为是夜幕森林中黑魔法自然凝聚的产物,形似黑鸦但更加庞大,漆黑的羽毛里泛着一些幽紫色的光晕,眼眸猩红。
不过它们通常以魔力为食,偶尔吃点自然死亡动物的腐肉。
它们通常成群出现,虽然从来没有过袭击王国城镇的记载,但因为那一身漆黑与猩红眸子的原因,仍旧被视为不详与危险的象征。
“但它们…它们以往的活动范围不都只局限在夜幕森林的深处吗?怎么会成为需要和神圣帝国并列的威胁。”我疑惑道。
西恩老师的手指在夜幕森林的图样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又复杂。
“因为在前世的时候,有某种变故刺激或引导了它们。使得原本遵循古老平衡、固守一隅的鸦群发生了…某种变化。它们变得具有攻击性,活动范围也急剧扩大,甚至开始有组织地冲击着塞雷尔丘陵地带。”
他的声音顿了顿,也许他的目光穿透了地图,再次看到了那一段时空里的惨状。
“而更加糟糕的是,它们似乎与某种更加黑暗、更加亵渎的存在产生了共鸣。鸦群的眼眸中闪烁着混沌的符文,它们的羽毛上浮现出与黑暗造物相似的、亵渎生命的纹路。
“它们不再是黑魔法的自然造物,而是变成了被刻意污染、扭曲的爪牙。”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被刻意污染的鸦群、与那黑暗造物相似的纹路…这难道意味着——
“神圣帝国他们,居然能控制夜幕鸦群?可是,他们的神圣力…不是也与黑魔法相互克制吗?”
“我们也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两者之间出现的时间点与其中表现出的关联性,让人不得不作此联想。”西恩老师收回手,撑在工作台上,指尖微微用力。
“如果神圣帝国真的掌握了某种污染或引导夜幕鸦群的方法,那么夜幕森林就不再是天然的屏障,反而可能成为一个巨大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兵源地和入侵跳板。
“而王国西境,尤其是哈里根家族镇守的塞雷尔丘陵地带,将首当其冲。”
艾安…哈里根公爵府……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艾安回到那里,不仅是为了继承家族,更是要直面这个潜在的、巨大的威胁。我几乎是百分百肯定这个威胁在上辈子已经爆发,那艾安他……
“在前世里,夜幕鸦群的异变…艾安他…哈里根家族……”
西恩老师沉默了很久。他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望着窗外永恒流转的魔法光辉,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
“那场灾难的导火索…或者说,关键的转折点,确实与艾安有某种关系。”西恩老师的回答简短而沉重。
我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雷霆击中,怔在原地。
“不,不可能……”我下意识地摇着头,无法相信。“艾安,艾安他怎么会…他为什么要……”
“不是你想的那样,伊维凡。”西恩老师转过身,双手按在我微微颤抖的肩膀上。“艾安他没有背叛,那场灾难也不是他主动引发的。恰恰相反,在那个充满悲剧的故事里,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了夜幕森林深处的异动,他也比任何人都更想阻止悲剧的发生。”
“但是,当时的局势…太复杂了。”西恩老师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回忆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