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靠近观察。确实,不少银叶蕨的叶片背面已经长出了成排的褐色孢子囊群,有些银叶蕨的孢子囊已经干燥开裂,但里面空空如也,孢子早已随风而去。
还有一些孢子囊尚未成熟。
“得等,或者碰运气找到几个刚好成熟的孢子囊。”切斯科挠了挠头。“这事急不得。我们得分头寻找,仔细看孢子囊的状态。
“伊维凡等会你如果看到有孢子囊刚刚裂开一条细缝,开始飘出极其细微的银色粉尘,就立刻用这个东西——”
他拿出两个透明的水晶小瓶,瓶口很细,瓶身刻画着凝聚气流的微型法阵。
“——对准孢子囊的裂口,用一点点风...无属性魔法引导,把飘出的孢子粉尘‘吸’进来。注意,魔力要柔和,不要把整个孢子囊吹散了,也不要惊动植株。”
这难度显然比采集月光蠕虫丝囊高了几个层级。不仅需要敏锐的观察力,还需要精细的魔法控制。
我们再次分开,蹲在银叶蕨丛中,像寻找宝藏一样,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仔细查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峡谷上方的天空已经完全放亮,阳光照亮了远处的山巅和森林,但我们所在的这片背阴崖下,依旧清凉。
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声不绝于耳,银叶蕨的叶片不停晃动,给观察带来了很大干扰。我努力集中精神,眼睛都看得有些发酸。切斯科那边偶尔会传来极轻微的、气流扰动的声音,但似乎也还没有成功。
就在我开始有些气馁的时候,我面前一株较小的银叶蕨上,一片靠近根部的叶片背面,一个不起眼的褐色孢子囊,边缘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缝。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屏住呼吸,缓缓将水晶瓶的细口对准那道裂缝,另一只手捏着瓶子,尝试调动我这些天练习的、对无属性魔力的那一点点控制力。
想象一根蛛丝…不,比蛛丝更轻柔,是一缕几乎不存在的微风,从瓶口的法阵延伸出去,轻柔地包裹住那道裂缝……
我能感觉到自己与空气中那些温和的无属性魔力光点建立了脆弱的联系,它们随着我的意念,极其缓慢地向孢子囊裂缝处流淌。
成了!一丝比银粉还要细微的、闪烁着星点光芒的粉尘,从裂缝中飘溢出来,被那股微弱的魔力气流引导着,慢慢流向水晶瓶口。
我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这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仿佛在用意念穿针引线。
就在大约三分之一的孢子粉尘成功流入瓶中的时候,一阵比之前更强的山风猛地从崖顶灌下,席卷过这片银叶蕨丛!
“不好!”我心中惊呼。
我面前那株银叶蕨的叶片剧烈摇晃起来,那个正在释放孢子的孢子囊被风一吹,瞬间完全裂开,剩余的孢子粉尘“噗”地一下全散了,混入风中消失不见。而我引导的那缕微弱气流也被打散,瓶口只吸入了最后一点点残粉。
功亏一篑。我沮丧地看着手中水晶瓶里那少得可怜的银色粉尘,叹了口气。
“别灰心!”切斯科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水晶瓶,里面悬浮着明显比我多不少的银色孢子粉,闪烁着点点微光。“第一次尝试就能引导成功,已经很不错了!你看,我也只搞到这些,这东西确实难搞。不过这些应该也勉强够西恩老师做实验用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往回走了,还得去约定的汇合点呢。”
虽然有些遗憾,但切斯科的成功和安慰让我好受了一些。我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这片银叶蕨生长的崖下区域,开始按照地图标识,朝着预先约定的中午汇合点——靠近峡谷中部溪流的一片开阔石滩走去。
回程的路似乎快了许多。接近正午的阳光温暖地洒在峡谷中,驱散了林间的寒意。溪流的水声变得响亮欢快。当我们抵达石滩时,发现莫奈和婕克洛兹已经结束了。
莫奈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用一根发带随意束着,看起来精神不错。婕克洛兹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块拳头大小、内部光路纯净、折射面完美的淡金色水晶。
看到我们过来,两人都露出了笑容。
“看来你们也有收获。”莫奈微笑道,指了指旁边一个装着清水的木桶,里面沉着几枚巴掌大小、壳质温润如玉的白色贝类,正是静水珍珠贝。
“潜水比想象中冷,但很顺利。珍珠贝栖息的水域很平静,魔法共鸣也很清晰。”莫奈说道。
“矿坑巷道有点麻烦,其中的结构不太稳定,还有少量惰性魔晶石干扰感知。”
婕克洛兹接口道,举起手中的光明水晶。“不过运气不错,在一条支巷尽头找到了一条小矿脉,而且品质也很好。”
不久,阿莱克和赫拉也来到了这里。
阿莱克看起来有些狼狈,脸上沾着点烟灰,袍子下摆有被灼烧的痕迹,但精神很亢奋。他手里拎着一个皮质袋子,里面装着几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蜥蜴蜕皮。
“炽火蜥蜴可真凶!差点被它喷出的火星燎到头发!”阿莱克嚷嚷着,但语气里满是得意。“不过我还是搞到了。看这新鲜的蜕皮,它的火元素活性足着呢!”
赫拉安静地走在后面。她手里握着一截大约手臂长短、通体焦黑的木头。但这木头焦黑的外皮下,隐约可以看到木质内部有细微的、如同闪电纹路般的银色脉络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内敛而强大的雷元素波动。
“雷击木。”赫拉言简意赅,将木头放在石滩上。切斯科好奇地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六个人,六个目标,竟然都在第一次外出采集任务中取得了成果,虽然多少有些波折,但总体可以说是圆满成功。
一种淡淡的成就感和团队协作后的默契感在我们之间流淌。
我们围坐在石滩上,分享着干粮和水,交流着各自采集过程中的趣事和惊险。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溪水潺潺,远处西塔的尖顶在林木缝隙间若隐若现。
然而,就在这轻松的氛围中,我胸口佩戴的那枚冰属性水晶片,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冰冷!
“嘶——!”这股冰冷刺痛得我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枚一直温凉的水晶片此刻像一块千年寒冰,紧紧贴着皮肤,而且…它在微微振动!
“伊维凡?你怎么了?”离我最近的切斯科立刻察觉不对。
其他几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更强烈的异变发生了!
不是我胸口的那枚水晶片,而是来自我体内深处——那个沉寂了许久的「茧」!
它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但一股冰寒刺骨、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感应到的寒意,如同沉寂火山下的暗流,毫无预兆地汹涌爆发。
这股寒意并非扩散,而是……凝聚、牵引!
“啪嗒!”
我贴身放着的、装有月光蠕虫丝囊的银质扁盒,突然自己震动起来,盒盖“咔”一声弹开!里面那三个原本安静待着的、半透明的丝囊,此刻竟然同时散发出强烈的银蓝色光芒,并且微微悬浮起来,丝囊表面那些珍珠光泽的丝线仿佛活了过来,轻轻摇曳,指向…我的胸口!
“这是……?!”莫奈惊愕地站起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感觉到周围环境中的温度在急剧下降。以我为中心,石滩上的鹅卵石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我们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溪流靠近我们这一侧的水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小的冰晶!
“难道是元素暴动?!”婕克洛兹脸色一变,手中立刻凝聚起柔和的金光,试图稳定周围的魔力场。
赫拉眯起了眼睛,暗紫色的眼眸中电光一闪而过,她迅速扫视四周,手中焦黑的雷击木上银色纹路亮了一下。
阿莱克也跳了起来,周身腾起淡淡的红色光晕,驱散靠近的寒气。
切斯科反应最快,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试图将我带离原地:“离开那些丝囊!它们和伊维凡体内的东西产生共鸣了!”
但已经晚了。
那三个发光的丝囊猛地化为三道银蓝色的流光,“嗖”地一下钻入了我的胸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钻入,而是如同幻影般没入了我体内「茧」所在的位置!
“唔——!”
我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到极致的洪流瞬间席卷了全身。视野被一片耀眼的银蓝色充斥,耳边仿佛响起万千冰晶碎裂又重组的清脆鸣响。瞳孔失焦,身体失去控制,我向后倒去,被切斯科和阿莱克手忙脚乱地扶住。
那股极寒仿佛是从我身体内部每一个细胞中迸发出来。这种冷,带着一种古老、纯粹、近乎法则般的威严。但我能感觉到它不是要冻结我的生命,而是…像是在冲刷、在唤醒某种沉睡在我血脉深处的东西。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那股冰冷的洪流冲击四肢百骸。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剧痛和冰冷,我并没有感到不适或危险,反而有种…奇异的契合感。
仿佛这冰冷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只是离家太久,终于回归。
银蓝色的光芒从我全身毛孔中透出,将我包裹成一个光茧。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冰晶符文闪烁明灭。
“伊维凡!”切斯科焦急地喊道。
“别慌!”莫奈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带着凝重。“这不是魔力暴动,这像是…某种奇特的共鸣觉醒。婕克洛兹,稳定他的生命体征;赫拉,注意周围元素变化;阿莱克,别用火,可能会引发魔力冲突!”
婕克洛兹手中的金光变得更加浓郁温暖,如同一层光膜覆盖在光茧外表,与内部透出的银蓝光芒交织,维持着我最基本的生命活动。赫拉手持雷击木,暗紫色的电弧在她周身跳跃,警惕着任何可能因元素剧烈扰动而产生的意外。阿莱克收敛了火元素,紧张地看着。
切斯科紧紧扶着我,我能感觉到他通过风元素在试图感知我体内混乱的能量流,但刚一接触就被那股冰冷的威严弹开。
光茧持续了大约十几秒钟。在这十几秒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我“看”到了许多破碎而模糊的景象:无边无际的冰原,高耸入云的冰川,在极光下闪烁的古老宫殿……还有一双温柔而悲伤的,与我的瞳色一模一样的眼睛。
是爸爸...还是妈妈......?
然后,光芒骤然内敛,全部缩回我的体内。彻骨的寒冷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通透的感觉,仿佛整个身体和灵魂都被最纯净的冰泉洗涤过一遍。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呼出的气息依旧带着白雾,但已不再冰冷刺骨。
“伊维凡!你怎么样?”几张嘴同时问道。
我眨了眨眼,视野恢复清晰。切斯科、阿莱克、莫奈、婕克洛兹、赫拉,五张写满关切和紧张的脸围着我。
“我…我没事。”我声音有些沙哑,但感觉前所未有的好。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感。
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世界不一样了。
空气中那些游离的魔法光点,在我眼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生动。尤其是那些银蓝色的、代表着冰元素的光点,它们不再是疏离的旁观者,而像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欢快地向我靠拢,在我身边轻盈舞动。我甚至能隐约听到它们细微的、如同冰晶碰撞般的歌唱。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意念微动。
一点银蓝色的光芒在我指尖汇聚,迅速凝结成一朵精致剔透的、六角形的冰晶雪花。它缓缓旋转着,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淡淡的寒气。
冰魔法。
我,伊维凡·亚卡兰登,在此刻,在这格里斯蒂芬峡谷的石滩上,以这种意想不到的、甚至有些惊险的方式,觉醒了沉睡的血脉力量。
体内的「茧」依旧存在,我能感觉到它。但它不再是一道冰冷隔阂的屏障,而像是一个…核心,我的魔法本源。那冰冷的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化为了涓涓细流,温顺地流淌在我新开辟的、还有些脆弱的魔力回路中,与我自身的意识相互交融。
“成了……”切斯科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恭喜你,伊维凡。”莫奈微笑道,眼中带着欣慰。
婕克洛兹收起了治疗金光,仔细打量了我一下,点了点头:“生命体征平稳,魔力波动虽然还有些不稳定,但正在快速趋于稳定。没有后遗症。”
阿莱克咧嘴大笑,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差点把我拍得岔气:“好小子!觉醒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不过…酷啊!这冰花真漂亮!”
赫拉收起了警戒姿态,看着我那朵逐渐消散的冰晶雪花,暗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
“不错,基础很扎实。”她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
我握着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心中百感交集。有喜悦,有茫然,也有对刚刚那番惊变的余悸。难道是那些月光蠕虫的丝囊…它们蕴含着纯净的月光与冰寒精华,在某种巧合下,与我胸口的冰属性水晶片以及体内沉寂的「茧」产生了共鸣,如同钥匙一般,强行撬开了那道屏障的一角,引导出了亚卡兰登血脉的力量。
西恩老师…他知道会有这种可能吗?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西塔。”婕克洛兹严肃地说。“伊维凡刚刚觉醒,魔力不稳,需要西恩塔主的指导和魔力稳定。而且,刚才的元素扰动范围不小,可能会引起峡谷内我们所不知道的存在的注意。”
众人点头同意。我们迅速收拾好所有的采集物品(除了我那三个已经“消失”的丝囊),切斯科搀扶着我,沿着溪流,朝着西塔的方向快步返回。虽然我觉得我还能走...但切斯科坚持要搀扶着我。
阳光依旧明媚,溪水依旧潺潺,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了。魔法世界的大门,真正地在我面前敞开了。
而体内那个名为「茧」的谜团,似乎也随着冰魔法的觉醒,揭开了一角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