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窗外的风景，内心里正在经历一场思绪的风暴。目光在那些景象上颤动着，忽然间通过窗户的倒影捕捉到戴安莎转过头，她直直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她的嘴角又勾起了一股莫名的自信感，她转过头继续与院长“妈妈”商谈，但声音更加清晰：“露易丝院长，我刚才在院里跟伊维凡聊了一些日常。我觉得他...很可爱。”
院长“妈妈”愣了一下，看向我的眼神里多出了一抹笑意。
“阿凡确实是一个很乖的孩子，孤儿院的大家都很喜欢他。只不过阿凡的性格太沉闷了，不爱与人说话。”
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更加明显了，这让我的呼吸有些困难。我不想再待下去了，我是不是应该远离她...远离戴安莎。
我猛得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不......”
可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戴安莎打断了。
“你别急呀。”她的脸上带着笑容，但声音却淡淡的，而且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语气。
“我还没说完呢，我觉得你很合适...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回家...她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这里，阳光孤儿院，又称圣克里斯托弗孤儿院。
这里有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有清晨护工阿姨的洗衣声，有艾安傻乎乎的笑容和他揽住我肩膀时的温度，有院长“妈妈”温柔抚过我额头时指尖带来的暖意...这里才是我的家，我认定它了。
我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又想起那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所以，为什么是我，我既不活泼，也不够讨喜。我根本就不想离开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离开他们。
我攥紧了手里的衣角，布料在掌心中揉成一团糟。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是那么长的，状似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跟你走，我要留在孤儿院里面。”
戴安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她却好似没有看到我的排斥一样，又往我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我家里有很大的书房。”她开口说道，声音放的很轻。“书房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从古老的童话到塞卡纳联邦的游记，从深邃星空的图册到魔力的钻研笔记...我想，你会喜欢的。”
她的话精准的勾住了我内心中的某个隐秘的角落。
书籍，确实是我在孤儿院的生活中所最重要的慰藉之一，在那些书页中，我能够暂时逃离现实，去往这里有的任何地方。在我的印象中，孤儿院的图书室里面的书籍，几乎都快要被我看完了。所以，一个“很大的书房”，这诱惑真实得让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但，也就仅仅只是那一拍而已。
我看到了院长“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犹豫，还有一丝动摇。
这让我感觉到一阵恐慌，我再次摇头，这次幅度更大，也更加急切：“不...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在这里很好......”
“阿凡。”院长“妈妈”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劝解。“戴安莎小姐是很有诚意的，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一个...能够一直保护你的机会，而且...一个比孤儿院的条件更加优渥的家。”
家...？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没有亲人、没有伙伴的家如何才能给被称之为家？这里就是我的家！
可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看着院长“妈妈”那混合着期望与不舍的眼神，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孤儿院的孩子们，最终都是要离开这个“家”的，离得远远的。被收养意味着拥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庭，一份“更好”的未来...也许我的拒绝，在大人的眼里看来，就是不懂事和任性吧......
戴安莎趁着我沉默的间隙，又加了一把火：“我不会强迫你，伊维凡。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可以先来我家做客，看看你是否喜欢那个环境，喜欢那些书。我们可以慢慢来。”
她的话听起来如此通情达理，几乎无懈可击。可那股萦绕在我心头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她太急切了，尽管她努力掩饰，但她看向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势在必得的、符合她心意的物品。
“我……”我张了张嘴，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早晨醒来时那短暂的轻松感早已消失无踪。四肢百骸似乎又泛起了那种细微的、源自内心抗拒的酸涩感。我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戴安莎没再说话，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眼里的光芒好像也暗淡了下去。院长“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她走过来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阿凡，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戴安莎小姐的问题，一切都依你自己的选择。先回去吧，我再和戴安莎小姐谈一谈这件事情。”
我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会客厅。
现在的阳光是很明媚的，温暖，又不那么刺眼。院子里，艾安正和几个孩子一起追逐着一个早已褪去颜色的皮球，他们的笑声就像清脆的铃铛，洒满了整个院落。
这热闹鲜活的场景，与刚才办公室里的那股压抑的氛围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凡！快来啊！”艾安看到了我，他停下脚步，用力地朝我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容。
可我只是站在廊檐的阴影中，没有像往常那般走过去与他们一同玩耍。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冰冷的、无形的玻璃。
戴安莎的到来，就像一道突如其来的裂痕，将我的世界撕开了一道口子。
*
诱惑就像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就会蜷缩在意识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我想我当时应该再坚定一点，我应该毫不犹豫的拒绝戴安莎。可我内心的深处，却又一个微弱的声音质疑着我。
拒绝之后呢？我会永远留在这里吗？
艾安呢？其他的孩子呢？
他们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也会被这样的机会带走？
原来未来...是一件如此沉重和不确定的事情。
或许我...确实是一个小人吧。
我静静地站在廊檐下，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矗立在原地无法动弹像。艾安的呼喊声在空气中振动，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到我耳中，模糊而遥远。
院子里那些追逐皮球的孩子们，他们的身影在明媚的阳光下奔跑着，构成一幅生动形象，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画卷。
那一层冰冷的、无形的玻璃，并非隔开了我与他们，而是隔开了“此刻惶惑的我”与“昨日尚且安宁的我”。
戴安莎的到来，她那双势在必得的眼睛，以及院长“妈妈”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像一把钝重的钥匙，强行撬开了我一直试图忽略的、关于未来的铁箱。
箱子里没有什么所谓的金银财宝，只有一片弥漫的、令人窒息的迷雾将我笼罩在原地。
“阿凡！你傻站着干嘛？快来抢球啊！”
艾安抱着那颗褪色的皮球，三步并作两步般跑到我的面前，他的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胸膛因剧烈运动的喘息而起伏。
他伸出手，想如往常一样揽住我的肩膀，将我拖入那片喧闹之中。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向后缩了一下。
艾安的手顿在半空，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傻气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我的退缩。
他眨了眨眼，带着些许困惑与不解：“阿凡...你怎么了？是不是院长‘妈妈’和那个…漂亮的女生，跟你说什么了不好的事情？”
“他们没跟我说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秋日被踩碎的落叶。“我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累，头好像还有点痛。”
这并非彻彻底底的谎言，太阳穴的确在隐隐鼓胀作痛，那股清晨褪去的钝痛，因心绪的翻涌而卷土重来。
艾安盯着我，虽然他平时总是显露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但他在某些时刻直觉却敏锐得惊人。我觉得我现在试图掩盖自己不安情绪的模样，在他眼里毫无保留可言。
他一定知道了，但他没有再追问。
艾安只是把球扔给跑过来的另一个孩子，然后拉着我，在我身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肩膀。
他身上的热气，以及奔跑后散发的、独属于少年的鲜活气息，丝丝缕缕地包裹过来，奇异地驱散了一些我周身的寒意。
“哦，那你就坐着看我玩好啦，站着多累啊哈哈哈。你在这里等我，我再进几个球就带你一起去陪玛丽阿姨剥豌豆，她说今天给我们做豌豆浓汤！”
他咧开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观察。“等你的发烧后遗症彻底好了，我们再一起把皮球从杰克那里抢回来，那家伙刚才趁我不备偷袭成功，得意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重新在院子里奔跑起来，大声指挥，放肆大笑，似乎刚才的困惑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他的世界是如此的简单却又坚固，球进了就是胜利，朋友在身边就是快乐...而我，就像是那本书中故事的主角一样，刚刚被拖入了一个比现实世界更加复杂的、更加难以抉择的维度里。
在那个维度里，有摆满书籍的“很大的书房”，有我“真正”的家庭和那一份“更好”的未来，也有院长“妈妈”那句“一个能够一直保护你的机会”。
只是...保护？我需要什么样的保护？
在这里，在圣克里斯托弗，我有吱呀作响却安稳如山的木板床，有院长“妈妈”和护工阿姨们温柔安心的照顾，有艾安揽住我肩膀时传来的笃定的温度。
除了偶尔的头痛和那场我毫无记忆可言的高烧之外，我并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需要被谁“一直保护”。
除非…他们知道了某些事情，而这些事情与我有关，却是我所不知道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倏然滑过我的脊背，令我寒毛倒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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