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潮生
夜落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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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天,黑得早。
刚到申时,日头就已西斜,将忘忧栈的屋檐拉出长长的影子。
大堂里客人渐多,多是镇上熟客,点几样小菜,温一壶酒,驱散冬日寒意。
阿喜穿梭其间,添茶上菜,算账结钱,一切如常。
只是他的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后那抹素白的身影。
美羊羊正低头翻着账册,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恰好落在她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垂眸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颤动。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被她抬手轻轻别回耳后——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阿喜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身后传来客人焦急的嗓音:“小兄弟,添壶茶。”
他猛地回神,转身应了声“好”,提着茶壶过去。
回来路过时,他看到沸羊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舆图,上面用朱砂笔勾勒着几条路线,旁边还搁着一支炭笔。
见阿喜过来,他迅速将舆图一卷,收进怀中。
“沸公子在研究路线?”阿喜一边添茶,一边状似无意的问他。
沸羊羊抬眼看他,目光锐利:“随便看看。”
阿喜不再多问。
转身时,他听见沸羊羊极轻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该往南,还是往北?”
阿喜脚步微顿。
往南?往北?
这位沸将军,究竟在找什么?
他不敢深想,快步走回柜台。
美羊羊已经合上账册,正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褐色的药丸在掌心。
她眉心微蹙,盯着那几粒药丸看了片刻,才仰头服下。
“掌柜的,”阿喜忍不住开口,“您不舒服?”
美羊羊抬眼,似乎没想到他会注意到,微微一怔,随即摇头:“不用担心。”
她将瓷瓶收回抽屉,起身往后院走:“我去看看药圃,前头你照应着点。”
阿喜应下,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廊门后。
“担心掌柜的?”
一道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阿喜一惊,转头看见懒羊羊不知何时已凑到柜台边,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这位自称迷路的少年,昨日在客栈住下后便没再提离开的事。
白日里总爱窝在角落打盹,或是缠着王婶要零嘴吃,此刻嘴角还沾着糕屑,一双杏眼却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没、没有。”阿喜别开视线,低头擦拭柜台,“掌柜的只是去看药圃。”
“哦——”懒羊羊拉长了声音,咬了一口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阿喜哥对掌柜的,真上心呢。”
阿喜耳根一热,手上动作不停:“掌柜的收留我,我自然该尽心。”
“是呢是呢。”懒羊羊点头,又掰了块糕点塞进嘴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嘛。”
他说着,忽然咽下糕点,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阿喜哥,你说……掌柜的这么年轻,这么好看,为什么一直一个人开客栈啊?”
阿喜动作一顿。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
美羊羊容貌姣好,医术精湛,谈吐不俗,怎么看都不该是久居小镇、经营客栈的寻常女子。
可她从未提过家人,也从未见有人来寻她,像一株独自开在深谷的幽兰,安静,清冷,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除了……收留他这个来历不明的麻烦。
“掌柜的事,不该我们议论。”阿喜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维护。
懒羊羊撇撇嘴,也不恼,又摸了块糕点出来啃,边啃边含混地说:“好吧好吧……对了阿喜哥,后院那株红梅开了,你看见了么?可好看了!我今儿午睡醒来看见的,还折了一小枝插在房里呢!”
红梅?
阿喜这才想起,美羊羊的药圃角落,确实种着一株老梅。
前几日还只见枯枝,不想竟悄无声息地开了。
他心中一动。
等懒羊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开时,阿喜悄悄往后院走去。
药圃在客栈最深处,用竹篱笆简单围出一块地,种着些常见草药。
冬日里大多枯黄,唯角落那株老梅,枝头绽开点点红艳,在暮色里灼灼如火。
美羊羊正站在梅树下。
她没有披外衫,只穿着一身素白的袄裙,仰头望着枝头的梅花。
夕阳余晖透过枝桠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风过时,几片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她肩头发梢,她也不拂,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幅静谧的工笔画。
阿喜站在廊下,看得有些出神。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羊羊——褪去了掌柜的沉稳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孤独的美。
像这株独自盛开的梅,在深冬严寒里,寂静地燃烧。
他忽然想起小宝给的那颗石子。
鬼使神差地,他从怀中摸出石子,握在手心暖了暖,然后轻步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美羊羊。
她转头看来,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怔忡,待看清是阿喜,神色才恢复如常。
“阿喜怎么来了?”她问。
“懒羊羊说红梅开了,我来看看。”阿喜走到她身侧,摊开手心,“这个……给掌柜的。”
美羊羊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颗系着红绳的、光滑圆润的小石子。
“小宝给的,”阿喜解释,“说枕着能安神,不做噩梦。掌柜的夜里……似乎睡不好。”
美羊羊怔了怔,抬眼看阿喜。
少年的目光很干净,带着点局促,却坦荡。
夕阳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像沉静湖面上跃动的金鳞。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过石子。
石子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谢谢。”她轻声说,将石子拢入袖中。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话。
只有风过枝头的轻响,和远处大堂隐约传来的喧嚷。
良久,美羊羊忽然开口:“阿喜。”
“嗯?”
“若有一日,你想起过去,发现那并非你所愿……”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会恨我么?”
阿喜心头一震。
他转头看她,她却依然仰头望着梅花,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寂。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掌柜的救了我,给了我安身之处。无论过去如何,我都感激。”
美羊羊终于转过头来,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丝极淡的笑意。
“去吧,”她说,“前头该忙了。”
阿喜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廊下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美羊羊还站在梅树下,手里握着那颗石子,正低头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要融进这片暮色里。
阿喜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酸酸的,软软的,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疼。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而他想知道的欲望,也第一次如此强烈。
不是出于好奇。
是出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大堂里依旧热闹,沸羊羊已收起舆图,正与几个镇上的老酒客划拳拼酒,声如洪钟。
懒羊羊窝在角落的软垫里,怀里抱着个暖手炉,已经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猫。
一切看似平静祥和。
可阿喜知道,暗潮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沸羊羊的三日之约。
荆棘未散的追杀。
还有他自己……那依旧迷雾重重的过去。
他站在柜台后,看着这满堂烟火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院的方向。
那里,红梅在夜色里静静开着。
而那个站在梅树下的人,此刻又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想护着她。
哪怕……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