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夜晚过去的第一天,晨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灰白的光线透过脏污的窗户,将宿舍房间染上一层压抑的色调。六点,起床铃声准时响起,依旧是那种冰冷失真的广播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五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眼底都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昨夜门外的低语和刮擦声,那哀伤扭曲的音乐,并非梦境。
简单洗漱(水依旧浑浊冰冷),换上校服,五人在死寂的食堂快速解决了寡淡的早餐。
期间,他们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学生。大多数人和昨天一样,沉默、麻木、眼神空洞,行动间带着一种被设定好的僵硬感。但细看之下,能发现一些学生校服下隐约有不自然的隆起或污渍,脸色也苍白得过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还有少数几个学生,眼神偶尔会闪烁一下,迅速扫过四周,尤其在看到瓷他们这几个“新面孔”时,会流露出极其短暂的、混合着恐惧、怜悯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复杂目光,但很快又低下头,恢复麻木。
“分裂……”
瓷在走向教学楼的路上,低声对同伴说,
“这里的学生明显分成了几类。大部分被彻底‘污染’或‘控制’,失去了自我意识。少数可能还保留着部分清醒,但在强压下不敢表露。还有昨夜那个提醒我的,可能是‘反抗者’或者‘知情者’,但处境危险。”
“那个心理咨询室,”
美推了推墨镜,压低声音,
“红工牌……昨晚那东西,会不会就是?”
“不确定。”
英摇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
“但那个学生的警告和规则冲突,至少说明那里有问题,或者,‘穿红工牌’本身是一种标识,代表某种……危险的存在。”
“标识吗?”
法轻轻笑了笑,指尖拂过额前碎发,
“有趣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去‘验证’一下那条规则。”
瓷看了他一眼,法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眼中却带着一丝只有彼此能懂的深意。瓷明白,法在提议主动试探。这很危险,但在规则矛盾的迷雾中,有时必须主动踩入陷阱,才能看清陷阱的形状。
“先去教室。”
瓷没有立刻决定,
“观察,收集信息。心理咨询室……需要更充分的准备和时机。”
高一(7)班位于教学楼三楼东侧尽头。教室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打印的座位表。他们五人的名字被随意地安插在靠后和靠窗的位置,彼此并不相邻。
推门进入。教室比想象中宽敞,但光线不足,弥漫着粉笔灰和旧木头的气味。
大约有四十多个座位,坐了三分之二的学生,全都穿着整齐的校服,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空白的黑板,安静得可怕。他们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沉寂的侧影。
讲台上空无一人。
五人按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瓷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俄在他斜后方,美在中间排靠走廊,英在美斜前方靠墙,法则在靠窗的另一边,与瓷隔了一条过道。
刚坐下不久,上课铃响。铃声未落,教室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涂着鲜艳的红色口红,笑容标准而僵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前佩戴的工牌——是白色的。
“同学们好。”
女老师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刻板,没有起伏,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李老师。这学期,将由我负责你们的语文课,以及……监督你们在林帘十七中的学习和生活。希望你们能尽快适应这里的节奏,遵守学校的每一项规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在五个新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看到法时,眼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
“现在,上课。把课本翻到第一课,《劝学》。”
课堂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进行。李老师讲课条理清晰,但语调平板,仿佛在念诵经文。
学生们(包括那些看起来麻木的)都坐得笔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做小动作,甚至没有人记笔记。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李老师那毫无波澜的讲解声在回荡。
瓷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听课,同时让安平记录着李老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分析其潜在规则。美则有些坐不住,眼神飘忽,观察着教室里的每个细节。
俄如同雕像般端坐,但面具(现在是平光镜)后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英的背脊挺得笔直,看似在听讲,实则全身肌肉都处于微绷状态,感知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异样。
法则显得最为放松。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摊开的课本上,目光似乎落在讲台,又似乎没有焦点,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觉得这一切颇为有趣的弧度。
只有离他最近的瓷偶尔瞥见,法的指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第一节课在压抑中结束。下课铃响,李老师合上课本,面无表情地说:
“下课。课间休息,不要在走廊喧哗奔跑。”
说完,径直离开了教室。
她一走,教室里的“学生们”依旧保持着坐姿,没有人起身,没有人交谈。只有少数几个眼神稍微灵动些的学生,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开始整理桌面,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什么。
瓷给其他四人使了个眼色,五人默契地没有立刻离开座位,而是同样缓慢地起身,假装整理书本,同时观察。
“喂,你们……”
一个极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坐在英斜后方的一个男生,他低着头,假装在桌肚里找东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新来的?别乱看,别多问。想活命,就学他们一样,当木头人。”
“为什么?”
英同样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男生声音里带着恐惧,
“这学校……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不听话的,不‘合格’的,都会被‘处理’掉!变成……变成他们那样!”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排几个坐得笔直、眼神空洞的学生。
“处理?被谁?老师?”
美凑近一点,用气声问。
“老师?哼……”
男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讽刺和恐惧的冷笑,
“有些是,有些……比老师更可怕!尤其是……穿红牌子的!离他们远点!记住,穿白牌子的老师上课,穿红牌子的……‘值班’!他们……不一样!”
红牌子,白牌子。这似乎是区分“教师”身份和“特殊职责”的关键。心理咨询室的值班老师佩戴红色工牌。而李老师戴的是白色。
“心理咨询室呢?”
瓷低声问,
“那里……”
“嘘——!”
男生猛地打断他,脸色瞬间惨白,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别提!别提那个地方!那是……那是‘回收站’!进去的……没人能完整地出来!记住,无论谁让你去,无论什么理由,千万别去!装病,反抗,逃跑……怎么样都行,就是别去!”
他语速极快,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说完,立刻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假装睡觉,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五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心理咨询室——“回收站”。红色工牌——危险标识。这与规则第十条完全背道而驰。规则是错的,或者说,是陷阱。
课间休息的十分钟在死寂中度过。第二节课是数学,另一个戴白色工牌的男老师,同样刻板地讲完了课。课堂气氛依旧压抑。
午休时间。按照规则,他们可以去食堂,也可以去图书馆。
“分头行动。”
瓷快速决定,
“我和俄去食堂,继续观察学生,看能不能接触到昨天那个提醒我的人。美和英,你们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关于学校历史、或者‘梦幻艺术’、四十年前事故的记载。法……”
他看向法。
“我?”
法微微一笑,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想去‘心理咨询室’附近看看。只是看看,不进去。”
“太危险了!”
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绷紧了脸。
法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声音轻柔:
“亲爱的英同学是在担心我吗?真令人感动。”
“谁担心你了!”
英别开脸,耳根微红,
“我是怕你乱来,打草惊蛇,连累我们所有人!”
“放心,我很擅长‘观察’,不会乱来的。”
法笑吟吟地说,目光却依旧落在英泛红的耳根上。
瓷沉吟了一下,点头:
“可以,但务必小心。只在远处观察,记录地形、人员进出情况,不要接近,更不要与任何佩戴红色工牌的人接触。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离。”
“明白,指挥官。”
法微微颔首。
五人分成三组,在午休铃声响起时,混入离开教学楼的学生人流,各自朝着目标方向走去。
……
食堂依旧沉闷。瓷和俄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缓慢进食,一边用余光搜寻。昨天那个提醒瓷的瘦小男生没有出现。周围的学生依旧麻木。
但瓷注意到,在食堂靠墙的泔水桶附近,有几个学生蹲在那里,似乎在……捡食掉落的食物残渣?他们的动作鬼鬼祟祟,眼神惊恐又贪婪,与大多数麻木的学生截然不同。是饿极了?还是……
瓷心中一动,对俄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吃着,等待时机。
……
图书馆位于教学楼西侧的一栋独立小楼,同样老旧。美和英凭着学生证进入。馆内光线昏暗,书架高大拥挤,弥漫着纸张霉变和灰尘的味道。
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旧中山装、胸前别着白色工牌的老头坐在入口处的登记台后打盹,对进来的学生不理不睬。
馆内几乎没人,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分头在书架间搜寻。美去历史、地方志区域,英则去了艺术、校刊档案区。
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很多书脊上的字都模糊了。美耐着性子,一本本翻找着可能与“林帘十七中”、“四十年前”、“事故”、“自杀”、“艺术生”相关的书籍。但找到的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教材、习题集,或者早已过时的宣传册。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掠过书架最底层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不是书本的东西。他弯腰,拨开厚厚的灰尘,发现那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厚厚的硬皮笔记本,没有书名。
他心中一动,迅速将笔记本抽出,藏在校服外套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找了几本书做掩护,离开了那片区域。
另一边,英在艺术类书架前驻足。这里关于绘画、音乐、舞蹈的书籍不少,但都落满灰尘,显然很久无人问津。
他仔细搜索,在一排关于古典油画的书籍后面,发现了一个缝隙,里面似乎塞着东西。他小心地将其取出,是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已经泛黄脆硬的画纸。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那打盹的老头依旧没醒。他拿着画纸,走到一个更隐蔽的角落,背对着入口,轻轻展开。
画纸上用炭笔勾勒着一幅未完成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少女的侧影,她坐在窗边,手中拿着画笔,望向窗外,眼神充满了憧憬和忧伤。
笔触细腻,情感饱满,显示出作者深厚的功底和敏感的内心。但画面的一角,似乎被什么液体污染过,留下了一小片褐色的污渍,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其潦草、几乎看不清的签名,和一行小字:
“林帘十七中 美术特长班 苏晚”
“我的梦……在哪里?”
苏晚?美术特长班?英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他迅速将画纸重新卷好,藏入怀中。这或许是个关键线索。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汇合,互相使了个眼色,没有交流,迅速离开了图书馆。
……
实验楼位于校园最西侧,是一栋看起来比教学楼更加阴森破旧的三层小楼。法独自一人,远远地站在一棵枝叶凋零的老槐树下,目光平静地投向实验楼入口。
入口处的玻璃门上贴着“心理咨询室”的牌子,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箭头指向一楼深处。门口空无一人,安静得诡异。
法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水波,极其谨慎地向实验楼方向延伸、感知。
他能感觉到,那栋楼里笼罩着一层浓厚的、令人不快的负面情绪能量——绝望、痛苦、怨恨、以及一种扭曲的“艺术”追求。比宿舍楼和教学楼要浓郁得多。
就在他感知的时候,实验楼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洁白但一尘不染得有些过分的长白大褂、胸前戴着醒目的红色工牌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的笑容。但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睛,却冰冷、空洞,仿佛两个玻璃珠子,没有丝毫温度。
他站在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空旷的院子,然后,似乎是不经意地,朝着法藏身的老槐树方向看了一眼。
法心中微凛,立刻收回了所有精神力,同时微微低头,侧身,让自己完全隐没在树干后。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和……兴趣,在自己刚才所在的位置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
红工牌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晒太阳(尽管今天并没有阳光),然后转身,又走回了实验楼,门无声地关上。
法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悄无声息地离开,返回约定的汇合地点——教学楼后方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
不久,其他四人也陆续到来。
五人躲在车棚最里面的阴影中,快速交换情报。
美拿出了那本油布包裹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是空白的,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娟秀中带着倔强的字迹,像是一本日记。但日记的前半部分被撕掉了许多页,只剩下后半部分,而且字迹越来越凌乱,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他们快速翻阅着残留的内容:
“……他们说我画得不对,不符合‘标准’。什么是标准?艺术有标准吗?”
“……机会没了。我准备了三年……为什么?就因为我不肯‘表示’?”
“……他们说我心理有问题,建议我去‘心理咨询’。不,我不去!那里是地狱!”
“……所有人都在指责我。网上,学校里……我做了什么?我只是想画画……”
“……妈妈哭了。爸爸不接电话。这个世界……好冷。”
“……梦碎了。颜色…都变成了灰色。”
“……如果艺术是罪,那我宁愿永远沉默。”
最后一页,只有用深红色(像是血迹?)写下的、力透纸背的几个大字:
“以我残躯,奉为艺术。此恨……不绝!”
落款是:苏晚。时间,正好是四十年前。
“苏晚……美术特长班……”
英拿出了那幅素描,
“看来是同一个人。她就是‘梦幻艺术’的前身。”
“因艺术梦想被剥夺、被污蔑、被网暴而自杀……”
瓷脸色凝重,
“强烈的执念和怨恨,在死后与这所学校特殊的环境结合,变成了现在这个怪物。”
“那心理咨询室……”
美看向法。
“很危险。”
法简单说道,描述了他看到的那个红工牌男人,
“那个人,身上‘非人’的感觉很重。而且,他似乎能隐约感知到精神探查。那里确实是‘核心’污染区之一。”
“红工牌,白工牌……”
俄沉声道,
“规则让我们相信老师,相信学校。但白工牌的老师只是刻板麻木,红工牌的……才是真正的‘处理者’和‘污染源’的看守。心理咨询室,恐怕不仅是‘回收站’,也是‘梦幻艺术’力量延伸的节点,甚至是……关押或转化还保留意识学生的‘工坊’。”
线索开始拼凑。四十年前的悲剧,扭曲的怨灵,被污染控制的学校,麻木的学生,危险的红工牌“老师”,以及那本充满绝望的日记和未完成的素描……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
瓷说,
“关于当年事件的详细经过,关于校长,关于‘梦幻艺术’具体的能力和弱点。还有,这所学校现在的运行机制,那些红工牌人的目的。”
他看向那本日记和素描:
“这些是关键物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苏晚当年学习、生活,或者……出事的具体地点。美术教室?画室?或者她自杀的地方?”
“还有那个提醒我们的学生,”
英补充,
“他可能知道更多。但他很害怕,不敢多说。”
“主动寻找太危险,容易暴露。”
法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阴沉的实验楼上,
“或许,我们可以等‘它’自己找上门。昨晚的‘拜访’,也许只是个开始。‘梦幻艺术’对‘新来的’,尤其是……对‘艺术’有潜在共鸣或敏感的人,可能会特别‘关注’。”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英,又看了看自己。
英抿紧嘴唇。他确实能感觉到,那幅素描上的情绪,以及昨夜门外的低语,都隐隐牵动着他内心某些同样黑暗和执着的部分。这让他不安。
瓷思考着法的提议。引蛇出洞?风险极高,但或许能更快触及核心。
“先不要轻举妄动。”
瓷最终决定,
“继续观察,适应,收集更多日常信息。保护那个可能知情的学生,尝试建立更安全的联系。同时,寻找苏晚相关场所的线索。至于主动接触‘梦幻艺术’……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万不得已时的后手。”
他看向其他四人:
“我们是一个团队。任何行动,必须共同商议,确保每个人都知道计划,并有应对意外的准备。在这所学校里,落单,或者信息不透明,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众人点头。尽管性格迥异,信任也未完全建立,但在这所诡异的学校里,他们确实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下午的课程依旧沉闷。放学后,五人结伴返回宿舍楼,尽量不落单。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而在这所被死亡和艺术怨念笼罩的学校里,更多的秘密和危险,依然隐藏在黑暗深处,等待着被唤醒,或者……吞噬掉这些不请自来的“交换生”。生存与探索的博弈,进入了更加危险的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