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应枕去了图书馆。
她借了几本关于慈善项目管理的书,想更了解周明轩做的工作。
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书页上,她读得很认真。
手机震动,是周明轩的信息:“应小姐,小杰的手术日期确定了,下月十号。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医院探望他。”
应枕想了想,回复:“好,时间地点请发我。”
“另外,”周明轩又发来,“下周六我们在儿童医院有个小型分享会,邀请几位康复的孩子和家长分享经验。如果你有空,也欢迎来听。”
这次应枕犹豫了。儿童医院,那是个她熟悉又抗拒的地方。那里有太多记忆,好的坏的都有。
“我考虑下。”她最终回复。
“好的,不勉强。”
应枕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街上有学生放学,三五成群,笑声清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身体原因很少去学校,大部分时间在家自学。
严浩翔放学后会来陪她,把课堂笔记抄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
那时候她觉得,有他就够了。
有他带来的外面的世界,她不需要亲自走出去。
但现在,她知道那是不够的。
她需要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永远活在严浩翔的影子里。
哪怕那个世界很小,哪怕那个生活很简单。
傍晚回家时,应嫂说严浩翔来过电话,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应枕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晚餐后,她坐在花园里看书。初夏的夜晚凉爽宜人,花草的香气淡淡弥漫。
她看着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九点多,手机响了。是严浩翔。
“喂?”

她接起。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有音乐声和说话声。
严浩翔的声音有些含糊。

“阿枕……”
“你饮醉咗?”

应枕皱眉。

“冇……冇醉。”
严浩翔说。

“就系……想听下你声音。”
应枕的心轻轻一颤。
“你在边度?”


“酒店……宴会厅外面。”

“好嘈,我想清静下。”
“你一个人?”


“嗯。”
严浩翔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枕,呢啲场合……好假。”

“个个都笑,但冇个真心。”
应枕握紧了手机。
“你饮多咗,搵司机车你返去休息。”


“我想去你度。”
严浩翔说,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脆弱。
“好,你过来。”

应枕没有犹豫。
“但你要应承我,唔好自己开车。”


“知……知啦。”
严浩翔笑了声。

“你永远都咁紧张我。”
电话挂断后,应枕让应嫂煮醒酒汤。
她坐在客厅等,心里有些乱。
严浩翔很少在她面前显露这样的脆弱,除非真的醉了。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应枕开门,严浩翔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完全松开,眼睛有些红。
“入来。”

应枕扶他。
严浩翔倒是没醉到站不稳,但脚步有些虚浮。
应枕让他坐在沙发上,应嫂端来醒酒汤。
“饮咗佢。”

应枕把碗递给他。
严浩翔接过,慢慢喝完。
他放下碗,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好攰。”
他轻声说。
应嫂收拾了碗离开,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应枕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静静看着他。

“今日见咗几个日本客户。”
严浩翔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佢哋同老窦好熟,讲起细个见过我。”

“话我大个咗,似我妈。”
应枕的心微微一紧。
严浩翔很少主动提起母亲。

“老窦听咗,面色好复杂。”
严浩翔继续说。

“我知道佢谂紧乜。佢成日话我似我妈,唔似佢。”

“但系佢又惊我真系太似我妈,因为我妈心软,唔适合做生意。”
他睁开眼睛,看向应枕。

“阿枕,你觉得我似边个?”
应枕看着他的眼睛。
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平时的伪装褪去了,剩下的只有真实的疲惫和迷茫。
“你似你自己。”

她轻声说。
严浩翔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我自己系点,我都唔知。”
“你知道嘅。”

应枕说。
“你知自己想要乜,只系唔敢去要。”


“点解咁讲?”
“因为惊令人失望。”

应枕说。
“惊你爸爸失望,惊你妈妈喺天上失望,惊……我失望。”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严浩翔听见了。
他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她。

“你……会对我失望吗?”
应枕摇头。
“无论你变成点,都系浩翔哥。”

严浩翔的眼眶有些红。
他移开视线,声音沙哑。

“傻女。”
两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严浩翔的酒意似乎醒了一些,他揉了揉脸。

“我要走啦,听朝仲要开会。”
“得唔得?”

“不如瞓呢度,听朝直接返工。”


“唔得,要换衫。”
严浩翔站起身,身体晃了晃。
应枕立刻扶住他。
“真系得?”

她担心地问。

“得。”
严浩翔站稳,看着她扶着自己的手,突然说。

“阿枕,你记唔记得细个,我应承过你阿妈,要照顾你?”
“记得。”


“呢个承诺,永远有效。”
严浩翔认真地说。

“无论我几忙,无论我变成点,你都要记住。”
应枕的心跳加快了。
她点点头。
“我记住。”

严浩翔这才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

“咁我走啦。”
“早啲瞓。”

“你都要。”

送走严浩翔,应枕回到客厅。
醒酒汤的碗还放在茶几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严浩翔常用的古龙水味。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很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深沉。
半山的灯光稀疏,像散落的星。
应枕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
严浩翔在变,她也在变。但无论怎么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他对她的承诺。
比如她对这份承诺的依赖。
只是依赖越多,分开时会不会越痛?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寂静的夜里,她很想念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想念他疲惫的眼睛,想念他沙哑的声音,想念他说“永远有效”时的认真。
这种想念,让她害怕。
周三的清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透。
应枕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有昨晚剩下的米饭,还有新鲜的瑶柱和虾米。
她想起严浩翔昨天疲惫的样子,决定煲一锅粥。
瑶柱和虾米先用水泡软,米饭加水,小火慢熬。
应枕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粥渐渐变得绵软,蒸汽带着海鲜的鲜香弥漫开来。
厨房的窗户渐渐透进晨光,天空从深蓝变成淡紫,再变成鱼肚白。
六点半,粥熬好了。
应枕装进保温壶,换了身简单的衣服,悄悄出门。
应嫂还没起床,屋子里很安静。
清晨的山道车辆稀少,空气清新。
应枕叫了辆车,报出严氏集团大楼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这么早去上班?”
“不是,送点东西。”

应枕轻声说。
车子驶入中环时,城市刚刚苏醒。
清洁工人在扫街,少数早起上班的人步履匆匆。
严氏大楼矗立在金融街核心区,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应枕在大堂前台停下。
“请问……严浩翔先生到了吗?”

前台小姐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她的穿着不像商务人士,语气有些警惕。

“严总一般七点半到,您有预约吗?”
“没有。”

应枕说。
“我只是……送点东西。”

“可以放在这里,等他来了转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