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销洗衣费？”
夜幽冥微微挑眉，看着礁石上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脸上、却梗着脖子瞪他的林晓星，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他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黑羽，无声掠过数丈海面，稳稳落在林晓星所在的礁石上。
“本座倒是不知，”
他居高临下，语气慢条斯理:“合作伙伴的福利清单里，还包括这项。”
林晓星冻得牙齿打颤，但输人不输阵，仰着脸：
“精、精神损失费！还有营养费！我这一晚上，又是被撬门，又是钻臭水沟，还被鱼领路……这、这都算工伤！”
“鱼？”
夜幽冥捕捉到这个字眼，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她依旧紧握的、带着龙纹印记的右手。
“看来，你这‘龙门之主’的名头，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他顿了顿:“至于工伤……若你能通过接下来的‘试用期考核’，本座可以考虑，适当提高你的待遇。”
夜幽冥已挥袖卷起一道柔和的幽冥之气，将她湿透冰凉的身体包裹住。
林晓星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寒意，衣服虽然还是破旧，却变得干爽洁净。
“上船。”
夜幽冥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艘已悄然靠近的黑色小船。
林晓星看着夜幽冥的背影，又看看那艘鬼气森森的小船，心里打鼓，但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小船无帆无桨，却在水面上行驶得极稳极快，船上除了夜幽冥和林晓星，只有一个穿着灰扑扑斗篷、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舵手。
海天之间，只有波涛声和风声。
夜幽冥负手立在船头，望着逐渐亮起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林晓星缩在船舱角落，一边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这船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却隐隐透着一种冰冷的、与夜幽冥气质相符的肃杀感。
“我们……去哪？”她忍不住小声问。
“去见几个人。”
夜幽冥没有回头:“既然你已正式成为‘合作伙伴’，有些场面，总要走一遭。”
“什么人？”
林晓星心头警铃大做……
“一些……对本座的决定，或许存有疑虑的人。”
夜幽冥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需要让他们看到，你的价值，配得上本座给你的这次机会，以及……可能带来的麻烦。”
林晓星懂了。
这是要带她去见“公司元老”，接受入职面试，还是带着——空降兵——关系户的双重debuff的那种！难怪说“试用期考核”！
“要是……他们不满意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夜幽冥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
“那就要看，他们是对本座的决定不满意，还是对你这个人……不满意了。”
林晓星心里想——意思就是，前者可能连你一起怼，后者估计我就凉了呗？
小船的速度却突然慢了下来，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金属般的乌光。
“到了。”夜幽冥淡淡道。
小船驶向中间那艘最大的楼船。
靠近时，楼船舷侧垂下舷梯，几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气息精悍的汉子无声行礼，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晓星，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探究。
林晓星跟着夜幽冥踏上楼船甲板。
甲板宽阔，此刻却静得吓人。
数十名黑衣人或站或立，分布在四周，眼神如刀，沉默地注视着他们，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正前方，船舱门口，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身高九尺、宛如铁塔般的壮汉，满脸横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划到右下巴，背负一把门板似的巨刃，眼神凶悍，仿佛随时要扑上来将人撕碎。
他看林晓星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充满了不屑与嗜血。
右边是个穿着墨绿色长裙、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云鬓高挽，插着碧玉簪，手里把玩着一根翠绿色的玉烟杆。
她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像毒蛇般冰冷黏腻，上下打量着林晓星，尤其在看到她的脸和掌心的龙纹印记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
而中间那位，则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文士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
他看起来最是普通，像个乡下教书先生，手里还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但当他抬起眼皮，看向林晓星时，那双眼眸却如同古井深潭，幽深得让人心悸，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教主。”
三人微微躬身，对夜幽冥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某种疏离的意味。
“钟先生，厉堂主，柳夫人。”
夜幽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态度平淡:“人，本座带来了。”
那被称为“钟先生”的文士老者，目光落在林晓星身上，缓缓开口，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位，便是教主所言，新得的‘龙门之主’，林晓星，林姑娘？”
“是我。”
林晓星挺直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手心却在冒汗，龙纹印记微微发烫，似乎在示警。
“林姑娘年纪轻轻，便能得青龙逆鳞核心认主，搅动归墟风云，令巡界者与潜龙卫铩羽，更从望海城天罗地网中脱身……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钟先生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
“只是，不知林姑娘除了这份机缘和跑路的能耐，还有何所长，能担得起龙门之主之名，
又值不值得……我圣教倾力扶持，乃至与天下为敌？”
来了！直击灵魂的面试考题！
那疤脸壮汉“厉堂主”冷哼一声，声如闷雷：
“老子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小丫头，教主说你那张嘴有点门道，来来来，朝老子吼一嗓子试试！让老子看看，是你先骂死我，还是我先一巴掌拍死你！”
他蒲扇般的大手捏得嘎嘣作响，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美妇“柳夫人”则咯咯一笑，吐出一口烟圈：
“厉堂主粗鲁，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吓坏了多不好。
不过呢，光会耍嘴皮子和逃命可不行，咱们圣教不养闲人，更不养……累赘。”
她眼波流转，看向夜幽冥:“教主，您说是不是？”
质疑、挑衅、审视，毫不掩饰。
夜幽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仿佛一个旁观者，将舞台完全交给了林晓星。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不会插手，这是她必须自己面对的考验。
林晓星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
光靠青龙之力？她还没完全掌握。
光靠吐槽？对付小喽啰还行，对付这些明显是魔教顶尖高层、心志坚如铁石的老怪物，恐怕效果有限，甚至可能激怒对方。
怎么办？
她的目光扫过凶神恶煞的厉堂主，笑里藏刀的柳夫人，深不可测的钟先生，最后落在自己微微发烫的右手掌心。
龙纹印记……龙门之主…青龙之力……还有，她那与这力量隐隐结合的、源自异世的“吐槽”天赋……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诞的念头，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或许……可以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在三人目光的聚焦下，忽然上前一步，不是走向任何一人，而是走到了甲板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地方。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害怕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诚恳”。
她没有回答钟先生的问题，也没有理会厉堂主的挑衅和柳夫人的暗讽，
而是举起自己带着龙纹印记的右手，将掌心对准了晨光熹微的天空，仿佛在展示什么。
“钟先生问我有何所长，值不值得。”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我会‘吐槽’，厉堂主大概觉得是儿戏，我说我能逃命，柳夫人觉得是累赘，我说我有青龙之力，各位前辈修为通天，恐怕也未必真的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最后看向夜幽冥，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
“所以，我不说那些虚的。”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己掌心的龙纹印记，眼神变得专注，同时，用一种不大不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声音，缓缓道：
“我不知道青龙之力到底有多强，也不知道‘龙门之主’该干啥，我就知道，这玩意儿现在跟我绑一块了。”
“我这个人，怕死，怕麻烦，更怕被人当棋子、当枪使。”
“但要是谁觉得我好欺负，想把我连皮带骨吞了，或者想把这龙纹抠出去……”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凌厉，掌心龙纹印记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青光大盛，一股威严而古老的龙威混合着她那独特的“异数”气息，轰然扩散开来！
虽然不强，却纯粹顽固，带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桀骜！
“……那也得看看，我这从臭水沟里爬出来、被鱼领着路、差点死在城墙根下的‘龙门之主’，乐不乐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并非发动攻击，而是将体内恢复不多的青龙之力，配合着那股“不甘被摆布”的强烈意念，以及吐槽天赋中那点“扭曲现实”的诡异特质，全部注入掌心的龙纹印记！
“嗡——！”
龙纹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一道清晰的、栩栩如生的、虽然微小却威势十足的青龙虚影，自印记中升腾而起，环绕她的手臂，昂首向天，发出一声虽然稚嫩却充满不屈意志的龙吟！
“吼——！”
龙吟声响彻楼船甲板！虽然远不及归墟中那声震撼灵魂的太古龙吟，却带着林晓星鲜明的个人印记
——一种混不吝的、草根的、却又坚韧无比的反抗意志！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声龙吟，以林晓星为中心，甲板上的光线、气流、甚至众人体内真气的流转，
都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凝滞和紊乱！
仿佛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异数”规则，对周围环境产生了本能的排斥和干扰！
这效果转瞬即逝，但对厉堂主、柳夫人、钟先生这等高手而言，已然足够引起重视！
厉堂主凶悍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惊讶，柳夫人把玩烟杆的手微微一顿，而一直古井无波的钟先生，眼底深处，骤然掠过一道精光！
夜幽冥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林晓星收回力量，青龙虚影消散，龙纹印记光芒内敛。
她脸色微微发白，这一下消耗不小。
但她依旧挺直站着，看向钟先生三人，眼神不闪不避。
“我就这点本事，也就会这个。”
她摊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社畜式的“坦诚”，“能接受，咱们就继续谈‘合作’，不能接受……”
她心一横，说出了那句可能找死，但此刻必须表明的态度：
“——那我也没办法，大不了这‘龙门之主’我不干了，找个海沟把龙纹埋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捞着好！”
甲板上，一片死寂。
只有海风呼啸，波涛拍打舷。
所有人都被林晓星这手“不按套路出牌”的“展示”和最后那句光棍气十足的“威胁”给震住了。
“哈哈哈哈哈——！”
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猛地爆发！竟是那疤脸壮汉厉堂主！他笑得前仰后合，巨刃都在背后颤动。
“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他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瞪着林晓星:
“小丫头片子，够胆！够愣！比那些装腔作势的废物强多了！老子有点喜欢你了！”
柳夫人也掩唇轻笑，眼神却更深了：
“埋了龙纹？咯咯……小姑娘，你倒是敢想，不过，这份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钟先生没有笑，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林晓星，又看了一眼旁边神色莫测的夜幽冥，缓缓抚须，点了点头。
“虽显稚嫩，不通世故，心性质朴，意志坚韧，与逆鳞之性确有相合之处。
更难得的是，这份‘不自知’的规则异力……”
他顿了顿，对夜幽冥微微躬身:“教主慧眼，此人，或可一用。”
夜幽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既如此，人，本座便交予三位了，规矩，按老办法来。”
他看向林晓星，眼中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意味：“接下来三个月，你便留在此处，听从钟先生安排，熟悉教务，掌控力量，三个月后，本座要看成果。”
说完，他竟然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船舷边，只留下一句余音飘散在晨风里：
“好好学，别死了。”
等等！这就走了？把我扔给这三个看起来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的大佬？这就开始“入职培训”了？连个岗前说明都没有？
“林姑娘，”
钟先生上前一步，依旧那副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模样，语气平和:
“既然教主有令，从今日起，你便暂居‘黑水号’，老夫钟寂，为圣教左使，负责教务典章、新人训导。
这两位是刑堂厉锋厉堂主，与外事堂柳如媚柳夫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星有些发懵的脸，微笑道：
“首先，我们需要为你重新评估根骨、测试灵力属性、制定修行计划。
其次，需了解青龙逆鳞核心的具体能力与禁忌。
再次，圣教基础教义、组织结构、戒律条规，需熟记于心。
最后，一些必要的‘实战适应训练’，也需提上日程。”
他每说一项，林晓星的脸就白一分。
这哪是入职培训，这简直是全日制魔鬼特训加强版！
厉堂主搓着大手，嘿嘿一笑：“丫头，别怕！老子负责实战那块！保证把你操练得嗷嗷叫！先说好，扛不住可别哭鼻子！”
柳夫人吐了个烟圈，风情万种地瞥了她一眼：
“小妹妹，姐姐我呢，就教你点‘实用’的小技巧，比如怎么套话，怎么下毒，怎么在男人堆里周旋……放心，很有趣的哦。”
林晓星感觉……上了条贼船，还是下不去的那种。
钟寂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册子，递到她面前，和蔼可亲地说：
“那么，林姑娘，我们便从这《圣教新入门弟子规训一千条》开始吧，今日先背前一百条，晚膳前考核。”
林晓星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册子，悲愤化为一声有气无力、认命般的叹息：
“……领导，能先给口饭吃吗？我早饭还没吃……”
回应她的，是厉堂主更响亮的笑声，柳夫人玩味的眼神，以及钟先生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背完第一条，‘饭前需感恩教主赐予生机’，便可去用膳。”
林晓星心里嘀咕——这届单位的企业文化，是不是有点过于硬核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