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中学的梧桐叶正簌簌往下掉,卷着初秋的风,在操场上滚出沙沙的声响。
教学楼三楼的高二(2)班却炸开了锅,比窗外的风还要喧腾。
“安静!都安静点!”班主任老韩拍着讲台,粉笔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他眉梢眼角都挂着压不住的笑,声音也扬着:“咱们学校——时隔三年,要重新办校运会了!”
“哇靠——真的假的?!”
后排几个男生直接蹦起来拍桌子,连平时埋首题海的人都抬起了头,眼神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
谁不知道淮南中学是出了名的“文化至上”,体育课都能被主科挤占,校运会简直是上古传说。
老韩乐呵呵地等这波欢呼过去,抖开一张印满字的纸:“项目都在这儿,短跑长跑、跳高跳远、接力拔河……应有尽有!大家积极报名啊,不强求名次,主要就是参与,感受氛围!”
他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窗的短发女生身上:“班长李薇,带个头?”
李薇唰地站起来,嗓音清亮:“没问题!我报4×100米接力和女子800米!”
“好!”班里又是一阵起哄。气氛被点燃了,体育委员的报名本上很快写满了一串名字。
有人争着报百米,就想体验冲线的快感;有人勾搭着好友一起报拔河,图个热闹;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报了集体跳绳,已经开始小声商量穿什么裤子不会绊脚。
一片喧闹里,只有靠窗坐着的白慕轻安静地抱着胳膊,目光落在窗外旋转飘落的梧桐叶上。
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柔软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对周围的踊跃没什么反应。
运动向来和她关系不大,她更喜欢待在安静的角落,看看书,或者摆弄她那台旧相机。汗流浃背、拼命奔跑的场景,似乎离她很遥远。
体育委员举着本子溜达到她桌边,笑着问:“慕轻,真不报一个?跳高试试?你个子挺合适。”
白慕轻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不了,我体育真不行。”
体委也不勉强,笑着走开。
老韩适时补充:“没报项目的同学也别闲着!可以当志愿者,送水、加油、记录成绩,都是为班级做贡献!”
白慕轻点点头。这样挺好,不必上场,但也能在场边,用她自己的方式“参与”。
放学时,同桌覃思怡凑过来,兴奋地拽她胳膊:“慕轻!重磅消息——隔壁班那个江屿,报了三个项目!跳高、跳远,还有1500米!”
“江屿?”白慕轻整理书包的手微微一顿,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总有些不同。
江屿是隔壁班的,也是年级里出了名的“独行侠”。他总是独来独往,穿着干净简单的衣服,课间不是刷题就是一个人在操场边看书,周身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屏障。可他居然会报名运动会,还一口气报了三项。
白慕轻低下头,假装认真扣好相机包的搭扣,声音闷闷的:“哦……他挺厉害的。”
“何止厉害!”覃思怡压着嗓子,眼睛发亮,“听说他体育课跳远轻松过两米三,体育老师都惊了!深藏不露啊!”
白慕轻的手指抚过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动了一下。
校运会那天,整个校园像一锅煮沸的水。
开幕式上,各班方阵穿着五花八门的班服,喊着参差不齐却格外卖力的口号走过主席台。
彩旗飘得猎猎响,广播里的音乐震天。
白慕轻站在班级队伍靠后的位置,手里紧紧攥着相机。当隔壁班的方阵走过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江屿走在队伍前排,简单的白色运动服,身姿挺拔。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干净的线条。
他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在热闹的背景里,像一幅安静的剪影。
白慕轻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慌忙低头摆弄相机,脸颊有些发烫。
比赛正式开始后,她拉着温雅静,早早占据了跳高场地对面一个不起眼却视野绝佳的位置。
早上的阳光很好,暖融融的,不晒。
江屿穿着浅灰色运动服出现在助跑区,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和周围活动手脚、互相打气的选手格格不入。
他做着简单的热身,动作舒展,手臂抬起时,衣料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线。
白慕轻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他。
横杆一次次升高,淘汰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只剩下江屿和另一个体育特长生。
高度升到一米七五。特长生先跳,身体过杆时小腿蹭了一下,横杆应声而落。
全场目光聚焦到江屿身上。
白慕轻轻轻吸了口气,屏住呼吸。
他站在起点,低头,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
然后启动。步伐由缓到疾,临近横杆时猛地提速,起跳——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背弓得很漂亮,双腿高抬,像一只舒展的鹤,轻巧地越过横杆。
落地,垫子微微下陷。横杆纹丝不动。
“好!!!”欢呼声和掌声瞬间炸开。
白慕轻的手指连续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将他助跑时微皱的眉,起跳时绷紧的脚背,腾空时飞扬的发梢,还有落地后迅速站起身、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松弛,全部收进小小的取景框里。
那一刻,周围的嘈杂仿佛潮水般退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镜头中心那个发着光的少年,和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颁奖时,江屿站在最低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表情还是淡淡的。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喧闹的操场,却在某一处,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对面的人群边缘,白慕轻穿着软糯的白色毛衣,搭配黄白色的微喇裤,脚上是一双有些笨拙的厚底洞洞鞋。
头发扎成了蓬松的侧马尾,用浅棕色的绒毛发圈绑着,额前细碎的八字刘海被风吹动。
她正举着相机对着领奖台的方向,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毫无保留。
江屿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平静地移开了。
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握着金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耳廓边缘,泛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红。
白慕轻完全没察觉那道短暂的视线。她正兴奋地和温雅静头碰头看相机屏幕:“这张!起跳的瞬间抓到了!你看他的表情……”
“绝了!等会儿跳远继续啊!”覃思怡比她还激动。
跳远比赛时,她们又转移了阵地。
江屿的表现依旧稳定而出色。
助跑,踏跳,腾空,沙坑里留下一个比一个远的印记。最后一跳,尘埃落定,成绩锁定在优势明显的首位。
白慕轻的相机忠实记录着他每一个动作:起跑前低头确认起跳板的专注,腾空时手臂向后摆动的力道,落地时沙粒溅起的细小轨迹,还有查看成绩时,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她拍得太过投入,以至于从未想过,那个在赛场上心无旁骛的少年,或许早已用余光,将那个始终在场边追逐他身影的白毛衣女孩,悄然纳入了自己的视野。
从跳高时那个举着相机、眼睛亮得惊人的安静女孩,到跳远时跟着他转移阵地、刘海被风吹乱的侧影。
江屿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方向。
秋风裹挟着干燥的梧桐叶气息吹过。
白慕轻低头翻看相机里的“战利品”,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这个校运会,来得真好。
不远处,刚被同学围住祝贺的江屿,略显生疏地应付着大家的热情。
他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又一次落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心底某处,仿佛被这秋日的暖阳晒出了一小片柔软而陌生的褶皱。
初秋的光线依旧澄澈,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滤镜,笼罩着喧腾的操场,也笼罩着两个少年人之间,未曾言明、却悄然生长的淡淡心事。
一切都真实地发生在这个平凡的午后,带着汗水的咸涩、阳光的温度,和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的心跳节拍。
【我亲爱的宝宝们!新年快乐啦!好事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