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振翅,掠过仙灵山巅的云海。那云似揉碎的羊脂玉,绵密柔软,却又带着三分清寒,沾湿了卿尘月白仙袍的衣角。染血的痕迹在云气中晕开浅浅的红,像极了千年前业火燎原时,天边烧透的霞光。
仙车由千年古木打造,雕着缠枝莲纹,边角缀着细碎的银铃,随风轻响,却压不住卿尘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靠窗而坐,银色面具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喉结微微滚动,残留着方才呕血的腥甜。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望着窗外飞逝的云景,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千年沉寂的心湖,被桑洛那句“容貌竟与当年的神女兮云如出一辙”搅得支离破碎。
“上仙,要不要喝口热茶缓一缓?”侍童清风捧着一盏青瓷茶盏,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这孩子跟着卿尘已有三百年,从未见过这位素来淡漠疏离的上仙如此失态——出关时染血的袍角、眼中难掩的急切,还有此刻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清风能感觉到,上仙周身的寒气比往日更重,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极力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
卿尘没有接茶,只是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远方。云气渐淡,下方隐约可见凡界的山川河流,炊烟袅袅,一派安宁。可这安宁,却让他想起了千年前,兮云站在星河下对他说的话:“卿尘,等守好三界,我们就去凡界看看,听说人间的桃花开得极好。”
那时的兮云,还是个眉眼弯弯的神女,白衣胜雪,发间簪着一支星流花簪,那是奈亚亲手为她折的。星流花只开在星河之畔,三千年一谢,象征着永恒的守护。卿尘还记得,他刚成仙时,修为低微,性子孤僻,总被其他仙者排挤。是兮云笑着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颗暖玉:“卿尘,仙途漫漫,不必独自硬扛。”
她的声音温软,像春日里的细雨,落在他冰封的心上,漾开层层涟漪。而奈亚,那个如同春日暖阳的花神,总是拉着兮云的手,打趣道:“兮云,你这般护着他,莫不是看上这闷葫芦了?”那时的兮云会脸红,轻轻捶打奈亚的肩膀,而他则站在一旁,耳根发烫,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些画面太过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卿尘抬手,指尖抚上自己的面具,面具冰凉,触感坚硬,像一道隔绝他与外界的屏障。千年前,他并非这般模样。那时的他,尚未戴面具,眉眼清俊,虽性子内敛,却有着少年人的鲜活。可自从兮云和奈亚以身殉劫后,他便寻了能遮蔽容颜的面具戴上——不是因为怕人窥探,而是怕看到自己这张与当年别无二致的脸,想起兮云曾说过“卿尘的眉眼真好看”。
他怕这张脸,会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个喜欢夸他眉眼的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上仙,前面就是妖域边界了。”清风的声音将卿尘从回忆中拉回。
卿尘抬眼望去,只见前方的云海渐渐染上了淡淡的紫雾,那雾气带着一丝妖异的甜香,与仙灵山的檀香截然不同。空气里的气息也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清冽仙气,而是混杂着草木的野性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奇怪得很。妖域边界的山峦险峻,怪石嶙峋,却长满了不知名的奇花异草,开得热烈奔放,与仙灵山的肃穆形成鲜明对比。
白鹤似乎有些忌惮那紫雾,振翅的频率慢了下来,发出低低的唳鸣。卿尘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的仙气,笼罩在白鹤周身。那仙气带着他独有的清寒,却有着安抚心神的力量,白鹤顿时安定下来,继续朝着凤鸣山的方向飞去。
“清风,你可知凤鸣山妖主浮生的来历?”卿尘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清风愣了愣,仔细回想了片刻,才道:“回上仙,这浮生妖主在妖族崛起不过百年。传闻她突然出现在凤鸣山,以强大的实力收服了周边的妖族部落,建立了凤鸣山妖域。她行事向来低调,极少与仙门发生冲突,此次桑洛师姐他们擅自闯入凤鸣山领地,才被扣押的。只是……”清风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传闻这浮生妖主确实常着白衣,容貌绝美,至于像千年前的神女殿下……属下并未见过,也只是听仙门中长辈偶尔提及。”
卿尘沉默了。百年崛起的妖主?白衣?容貌酷似兮云?
太多的巧合,让他无法忽视。可他又不敢轻信。千年来,他曾无数次听到类似的传闻,有人说在凡界见过容貌酷似兮云的女子,有人说在魔界深处感应到了神女的气息,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去寻,却一次次失望而归。那些所谓的“酷似”,不过是容貌有几分相似,灵魂深处的气息,却与兮云截然不同。
他怕,这次也只是一场空欢喜。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一物,那是一支早已枯萎的星流花簪。这是当年兮云殉劫后,他在星河之畔找到的唯一遗物。簪子上的星流花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花瓣干枯发脆,却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了千年。每当思念难抑时,他便会取出这支簪子,指尖抚过花瓣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兮云残留的气息。
“上仙,您的伤口……”清风瞥见卿尘袍角的血迹又渗出了一些,担忧地说道。方才在凌霄殿,上仙呕出的血染红了袍角,清风本想让他换一件衣裳,却被卿尘拒绝了。
卿尘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钝痛。这不是修炼出了岔子,也不是旧伤复发,而是思念成疾。千年来,他靠着闭关修炼压制这份痛楚,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却不知有些执念,只会随着岁月的沉淀,愈发根深蒂固。每当想起兮云以身殉劫的画面,那份痛楚便会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窒息。
他还记得,业火之劫爆发时,天地间一片赤红,业火焚烧着一切,生灵涂炭,哀鸿遍野。他与兮云、奈亚并肩作战,试图扑灭业火。可那业火太过凶猛,是三界怨气所化,根本无法抵挡。
“卿尘,业火的核心在魔界深渊,我和奈亚去封印它。”兮云那时的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她将星流花簪从发间取下,塞到他手里,“你要好好活着,守好三界,替我们看看未来的和平。”
他想阻止,却被奈亚拦住。那个素来温柔的花神,第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神色:“卿尘,这是我们的使命。兮云喜欢你,你要活着,等她……”奈亚的话没说完,便拉着兮云,朝着业火最猛烈的方向飞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身影被业火吞噬,化作漫天星光,消散在天地间。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他疯了一般冲向业火,却被余波震伤,修为尽损。后来,他花了千年时间,才重修回如今的境界,成为仙族敬仰的上仙,可他心中的空缺,却再也无法填补。
“兮云……”卿尘低声呢喃,指尖紧紧攥着那支枯萎的簪子,指腹被花瓣的干枯纹路硌得生疼,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如果浮生真的是她,那这百年,她在妖族经历了什么?为何会成为妖主?她还记得他吗?还记得千年前的约定吗?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心绪不宁。他既期待重逢,又害怕面对残酷的现实——如果浮生只是容貌相似,并非兮云转世,那他这千年的等待,又成了一场笑话。
仙车穿过紫雾,凤鸣山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那山高耸入云,山体呈暗红色,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般,却在山脚下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梧桐木,梧桐枝繁叶茂,枝头栖息着成群的凤凰,彩羽流光,鸣叫之声清越动听,打破了妖域的诡异氛围。山间云雾缭绕,却不是仙灵山那种清寒的云雾,而是带着暖意的粉雾,空气中弥漫着梧桐花的甜香,与方才妖域边界的紫雾截然不同。
“这凤鸣山,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凶险。”清风看着下方的景象,忍不住说道。他曾听其他仙者说,妖域之地皆是阴森恐怖,瘴气弥漫,可这凤鸣山,竟透着几分灵秀与祥和。
卿尘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凤鸣山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似有若无,却像一根丝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那气息,既带着妖族的野性,又有着一丝神女独有的清灵,与他记忆中的兮云,有着七分相似。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的簪子几乎要被捏碎。是她,一定是她!
白鹤缓缓降落在凤鸣山脚下的一片梧桐林前,仙车停下,银铃的声响也随之停歇。卿尘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去。梧桐花落在他的肩头,带着淡淡的甜香,他却无暇顾及,目光穿透层层树林,望向山中最高处的宫殿——那宫殿由黑曜石建成,却镶嵌着无数夜明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既透着妖族的霸气,又有着几分难言的雅致。
那便是浮生的居所,凤鸣殿。
“上仙,我们就这样进去吗?”清风跟在卿尘身后,有些不安地问道。妖族向来排外,更何况他们是仙灵山的人,贸然闯入,怕是会引起冲突。
卿尘没有回答,只是迈开脚步,朝着凤鸣殿的方向走去。月白的仙袍在梧桐林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染血的痕迹在绿色的映衬下,愈发醒目。他的步伐坚定,眼神却复杂难辨——有期待,有忐忑,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怕,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他怕,怕再见时,她早已不记得他;他更怕,怕这又是一场注定离散的悲剧。
可他别无选择。千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再见兮云的机会。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闯。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树林深处传来,带着少女的灵动与活泼。那笑声像一串银铃,撞进卿尘的耳朵里,让他浑身一僵。
这笑声……像极了当年的奈亚。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笑声传来的方向。只见林间小道上,走来一位身着粉色衣裙的少女,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粉色的绒球,眉眼弯弯,笑容灿烂,手中还捧着一束刚摘的梧桐花。那容貌,竟与千年前的花神奈亚,一模一样!
是玲珑!桑洛说的那个浮生的徒弟,长得酷似奈亚的凡人女子!
少女似乎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卿尘和清风。当她的目光落在卿尘脸上的银色面具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害怕,反而笑着走上前:“你们是谁呀?怎么会来我们凤鸣山?”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与奈亚的声音如出一辙。
卿尘看着眼前的少女,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是奈亚,真的是奈亚!虽然气息稚嫩了些,少了当年花神的威严,可这容貌,这神态,分明就是她!
那她的师父浮生,是不是真的就是兮云?
就在卿尘心绪激荡,几乎要失态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林间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玲珑,不得无礼。”
卿尘猛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缓步走来。她身姿窈窕,长发及腰,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却难掩其绝世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唇色殷红,肌肤胜雪。那容貌,那气质,与千年前以身殉劫的神女兮云,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眼神比当年的兮云多了几分妖域的冷冽与疏离,少了几分神女的温和与悲悯。
女子走到玲珑身边,目光落在卿尘身上,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恢复平静,淡淡开口:“仙灵山的上仙,驾临凤鸣山,有何贵干?”
她的声音,与兮云的温软不同,带着一丝妖族独有的清冷,却又让卿尘觉得熟悉到骨髓里。
卿尘望着眼前的女子,大脑一片空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思念了千年的脸,看着这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出现的脸。
兮云……真的是你吗?
银色面具下的眼角,不知不觉间湿润了。千年的等待,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似乎有了答案。可他心中的不安,却并未消减——眼前的女子,是他记忆中的兮云,还是另一个拥有相同容貌的陌生人?
凤鸣山的梧桐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跨越千年的鸿沟。卿尘握紧了袖中的星流花簪,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沉寂了千年的人生,将再次掀起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