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艺术楼开始重新整修。
持久的、沉闷的轰鸣，裹在夏日的热风里，一阵阵闷在墙壁上。钢琴声被压得几乎听不见，或者说，弹琴的心思先被搅散了。
赫熤日弹完一段练习曲，手指悬在琴键上，没继续。他侧头看了一眼噪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合上了琴谱。
池年从作业本上抬起头。他看见赫熤日靠向椅背，闭了闭眼，抬手用指关节按了按太阳穴。很细微的动作，停留了两三秒就放下。
“走吧。”赫熤日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儿没法待。”
池年合上作业本，跟着站起来。两人沉默地收拾东西，锁上琴房门。走廊里，那噪音更清晰了些，带着墙壁传过来的震动。
去哪儿？图书馆这个点可能没座，教室又太闷。池年正想着，走在前面的赫熤日拐了个弯，没下楼，反而往上走。顶楼有个很小的露台，堆着些旧桌椅，平时很少有人上去。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热浪和风声一起涌过来。噪音还在，但被距离和开阔的空间稀释了，变成城市背景音里模糊的一块。赫熤日在阴影处找了张还算干净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本物理竞赛题集，摊在腿上。他没说话，好像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
池年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他也没再摊开作业，只是看着远处被热雾笼罩的楼房轮廓。露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赫熤日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赫熤日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什么，递过来。是两颗用简单糖纸包着的柠檬糖，硬糖，在塑料袋里闷得有些化了，糖纸黏在一起。
“吃么。”他说，眼睛还看着题集。
池年接过，小心地分开黏连的糖纸。糖放进嘴里，酸味很冲，随即是泛开的甜。他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一点。
赫熤日自己也剥了一颗。他做题时习惯咬着点什么，笔头，或者糖。酸味让他轻轻“嘶”了一声，但没吐。
“好酸。”池年说。
“嗯。”赫熤日应了一声，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提神。”
之后便没再说话。柠檬的酸涩在口腔里弥漫，奇异地冲淡了午后的躁闷和那隐约噪音带来的烦乱。池年看着赫熤日专注的侧脸，他解题时背会微微弓起，睫毛垂着，在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刚才在琴房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在这里被风吹散了些。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池年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声音：课间后排男生突然拍桌子的大笑，老师指甲划过黑板的尖响，甚至自己不小心把笔帽掉在地上的清脆一响。每次这些稍显突兀的声音响起，他会下意识地，用余光飞快地扫一眼赫熤日的方向。
大多数时候，赫熤日没什么反应。但偶尔，比如当楼上教室拖动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时，池年会看见他翻书的动作停顿半秒，或者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戳一下。
只是很小的细节。但池年注意到了。注意到了，就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不舒服？那声音是不是又“太利”了？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有点收不住。他开始在吵闹的课间，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关小一点；在放学去琴房的路上，如果经过施工路段，会不自觉地走快两步，好像这样就能让赫熤日少听几秒噪音。
他做得隐蔽，自己都没太意识到。直到有天下午，他们照例去琴房，发现隔壁的电钻声震天响。赫熤日在门口听了两秒，转身就走。
“今天不练了。”他说。
池年跟在他后面下楼，走到一楼时，赫熤日忽然说：“你其实不用这样。”
池年一愣：“什么？”
赫熤日脚步没停，声音平淡：“不用每次都跟我一起走。不用……替我注意那些声音。”
池年脚步顿了一下。原来他都看得出来。
“我没有……”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他只是顺路？说他根本没特意注意？好像都不对。
赫熤日在教学楼拐角停下，转过身看着他。夕阳的光斜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
“我的耳朵是我自己的事。”他说得直接，没什么情绪，“你能处理你的，我就能处理我的。”
这话没什么不对，甚至很有道理。但池年听着，心里莫名地拧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戴助听器那些年，最怕的就是别人小心翼翼的“照顾”，那种时刻提醒你“你和我们不一样”的体贴。现在，他好像正在对赫熤日做同样的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池年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赫熤日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一点，“但真的不用。”
两人一时沉默。放学的人流从身边经过，带起阵阵喧哗。
赫熤日从口袋里又摸出两颗柠檬糖，递过来一颗。糖纸被体温焐得有些软。
池年接过，剥开。酸味依旧冲，但这次他没说话。
“走吧。”赫熤日把糖含进嘴里，朝车棚方向偏了偏头，“再晚路上堵。”
池年跟上去。自行车穿过放学时拥挤的街道，鸣笛声、叫卖声、学生笑闹声混成一片。池年坐在后座，看着赫熤日挺直的背影，风吹起他后脑勺些微翘起的短发。
他想，赫熤日说得对，他的耳朵是他自己的事。可知道了，看见了，就很难假装不知道、没看见。
这大概就是靠近的代价。你看见了对方铠甲下的缝隙，就无法再心安理得地站在安全距离外。你想做点什么，又怕做错了，怕那点好意变成另一种负担。
柠檬糖在嘴里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一点坚硬的糖芯。池年用舌尖抵着它，尝到最后一点酸涩的甜。
快到分手的路口时，赫熤日忽然说：“明天要是还吵，去图书馆。”
“好。”池年应道。
车子停下。池年跳下车，赫熤日单脚支着地，没立刻走。
“糖，”他从书包侧袋掏出剩下的半袋柠檬糖，递给池年，“给你。太酸了，我吃不惯。”
池年接过，塑料袋窸窣作响。
“走了。”赫熤日蹬车离开，没回头。
池年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手里的糖袋被夕阳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糖块。
他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还是很酸，酸得他眯了下眼。
但这次，他慢慢地，把那点酸涩含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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