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流涌动
时间:离开望乡里第二日,黄昏
地点:腐骨沼泽深处,古工业废墟外围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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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泽比想象中更难走。
火雨改变了这里的地貌,原本深不见底的泥潭表面结了一层焦脆的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但底下仍是滚烫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硫磺、金属锈蚀和某种甜腻的腐殖质气味,混合成令人作呕的怪味。瘴气从地缝里丝丝缕缕渗出,在夕阳下呈现出病态的紫红色。
林停云走在最前面。她赤脚踩在焦土上,每一步落下,脚底都泛起淡淡的青绿色光晕——那光晕所到之处,焦脆的硬壳会短暂恢复成湿润的土壤,有毒的瘴气也会退避三舍。但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能再净化了。”沈心文扶住她的肩膀,“你消耗太大。”
“地脉在求救。”林停云喘息着,指向沼泽深处,“每向前一步,哭泣声就更清晰一分。那个断层……就在前面不远了。”
公输澈蹲下身,用自制的探针插入地面。探针末端的水晶闪烁不定,映出他凝重的表情:“地脉能量流完全紊乱。正常的能量流应该像树的根系,有主干有分支,但这里……全被强行捋成了平行线,像人工开凿的运河。”
他拔出探针,指向东方:“所有被捋直的‘运河’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古工业废墟中心。”
谢观展开地图,用炭笔快速勾勒:“根据地形和能量流向反推,废墟中心应该有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型结构,作为地脉能量的‘汇流池’。这工程量……不是永虚会独立完成的,他们改造了前文明遗留的设施。”
晏知味忽然捂住嘴,干呕了两声。他指尖的荧光疯狂跳动:“味道……变了!不只是‘墨’的陈旧书卷味……还有‘血锈’、‘焦骨’、‘怨毒’……很多很多人死在这里,不是被杀死,是被……‘困死’的。他们的记忆和情绪渗进了土地,像永不愈合的伤口。”
沈心文心头一紧:“前文明的受害者?”
“更早。”晏知味闭上眼睛,努力分辨,“时间……很模糊,但‘滋味’的层次很清晰。最底层是机械的冰冷和燃油味——那是废墟刚建成时的味道。然后叠加了一层‘恐惧’,浓得化不开,成千上万人的恐惧……他们在逃跑,但无处可逃。最后是……‘寂静’,绝对的、连绝望都被抹除的寂静。”
他睁开眼,声音发颤:“大静默发生时,这里可能是……集中处决或监禁点之一。”
众人沉默。
夕阳沉得更低,紫红色的瘴气渐浓,像流淌的血。
“今晚在这里扎营。”沈心文做出决定,“废墟情况不明,不能夜间进入。林姑娘,你需要休息。公输澈,搭建简易屏障,过滤瘴气。谢观,规划守夜轮次。晏知味,尽可能感知周围‘活物’的存在——不一定是人,任何会动的东西都算。”
众人分头行动。
公输澈从行囊里取出几根刻满符文的金属杆,插在营地周围,构成一个简陋的八角阵。金属杆顶端的水晶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周围的瘴气被缓缓推开,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洁净空间。
“地脉探针改的‘净气阵’,临时效果,最多维持六个时辰。”公输澈解释。
林停云盘膝坐在阵眼位置,双手按地,开始缓慢调息。青绿色的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与净气阵叠加,营地内的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沈逐流在营地边缘拨弄着那枚骨哨,偶尔吹出一两个短促的音节。夜枭没有来,但沼泽深处传来某种低沉的回音,像是有东西在模仿哨声。
“有趣。”沈逐流咧嘴笑了,“这地方,连回声都带着恶意。”
周裳坐在他旁边,轻轻拨动焦尾琴。琴音沙哑,但在寂静的沼泽里,却像一盏微弱的灯,驱散着无形的压力。她哼着即兴的调子,歌词简单重复:“火已熄,土还在;人已逝,歌还在……”
谢观坐在沈心文对面,摊开地图,用炭笔快速演算:“根据现有数据建模,废墟中心结构的能量吸收速率,大约是正常地脉流量的三百倍。这意味着,如果不加干预,整个腐骨沼泽的地脉将在三十到五十天内彻底枯竭。届时,这片区域会变成绝对的死地——不只是没有生命,连‘存在’的概念都会被抽干。”
沈心文盯着地图上那个标红的中心点:“墨规用这个节点在做什么?”
“几种可能。”谢观推了推眼镜,“一,纯粹的能量储备,为永虚会的某些大型行动供能。二,知识层面的‘提纯’——地脉中蕴含着文明活动的‘记忆烙印’,抽取这些烙印,可以提炼出文明的核心‘模式’。三,也可能是某种……‘仪式’。永虚会七席各有理念,但都服务于‘永恒虚无’的终极目标。这个节点,可能是他们通往‘虚无’的阶梯之一。”
“如果是知识提纯……”沈心文沉吟,“那废墟里应该保存着大量‘原始资料’。墨规作为理席,知识垄断者,他会如何对待这些资料?”
“分类、归档、解析,然后……选择性销毁或篡改。”谢观冷静地说,“知识本身没有价值,只有‘被理解的知识’才有。而永虚会显然不希望你理解某些东西。所以,废墟里可能有真相,也可能布满了扭曲的陷阱。”
夜色彻底降临。
沼泽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瘴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无数飘浮的鬼火。远处古工业废墟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狰狞,偶尔有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随风传来,不知是风吹过破损结构的自然声响,还是别的什么。
第一班守夜是沈逐流和晏知味。
两人坐在营地边缘,一个把玩骨哨,一个闭目“品尝”夜色。
“你尝到什么了?”沈逐流忽然问。
晏知味睁开眼睛,指尖荧光映亮他苍白的脸:“很多。但最清晰的是……‘观测’的味道。不止一个来源。废墟方向有三个,很隐蔽,像藏在镜子后面的眼睛。我们来的方向……有两个,距离五里左右,正在缓慢靠近。”
沈逐流坐直身体:“追兵?”
“不像。”晏知味摇头,“没有‘杀意’或‘敌意’,更像是……‘跟踪’和‘评估’。味道很‘职业’,像猎人在观察猎物。”
“永虚会的人?”
“不确定。永虚会的味道我尝过——虞曼是‘癫狂的甜’,刑亥是‘冰冷的铁’,白熵是……‘裂开的棋’。这几股味道都不像。更像是……‘野生’的。”
沈逐流眯起眼睛:“其他‘玩家’?”
晏知味点头:“很有可能。天穹之战不止我们一座城。永虚会能煽动别人围攻望乡里,自然也能煽动别人来跟踪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
沈逐流站起身,正要叫醒其他人,晏知味突然按住他的手臂。
“等等。”晏知味压低声音,“又来了两股……不,三股。从不同方向靠近。速度很快,而且这次……有‘敌意’了。”
话音未落——
沼泽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不是动物或人类的声音,更像是金属扭曲断裂时发出的高频噪音。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类似的尖啸,彼此呼应,形成一张声网,将营地团团围住!
“敌袭——!”沈逐流吹响骨哨!
营地瞬间惊醒!
沈心文抓起剑冲出帐篷,其他人也迅速集结。公输澈激活了净气阵的防御模式,金属杆顶端的水晶光芒大盛,在营地周围形成一层淡金色的能量护盾。
然后他们看见了。
黑暗中,无数双幽绿色的“眼睛”亮起。
不是生物的眼睛——那是某种机械单位的视觉传感器。随着眼睛亮起,它们的轮廓也显现出来:那是些半人高、蜘蛛形态的机械造物,但比刑亥的“织网者”简陋得多,外壳锈迹斑斑,关节处裸露着粗糙的齿轮和连杆。它们动作僵硬,却数量惊人,密密麻麻,至少上百只!
“不是刑亥的部队!”公输澈一眼就看出区别,“这些是……拼凑出来的!用废墟里的废料胡乱组装的!连能源核心都不稳定,你看它们胸口闪烁的红光!”
确实,那些机械蜘蛛胸口的能量核心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漏电声。有些蜘蛛走着走着就突然抽搐倒地,核心爆炸,炸飞周围的同类。
但更多的蜘蛛在靠近。
“防御阵型!”沈心文下令。
赵云不在,沈逐流自发顶到最前方,挥舞金属骨棍砸向第一只扑来的蜘蛛。蜘蛛被砸得变形,但八条腿仍疯狂挣扎,试图用切割刃反扑。周裳的焦尾琴音波荡开,震退了侧翼的三只。谢观撒出记忆尘埃,靠近的蜘蛛动作变得混乱。
林停云双手按地,试图调动地脉能量形成障碍,但她脸色一白:“地脉……被抽干了!我调不动!”
公输澈咬牙:“用这个!”他从行囊里掏出几个拳头大小的金属球,狠狠掷出!
金属球落地爆炸,不是火焰,而是迸发出强烈的电磁脉冲!脉冲所过之处,机械蜘蛛胸口的能量核心纷纷过载、爆炸!瞬间清空了一片!
但更多的蜘蛛涌上来。
而且,它们似乎有某种简陋的战术——分批次冲锋,一批吸引火力,一批绕后,一批从地下钻出!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谢观冷静分析,“不是要全歼我们,是要消耗我们的体力和资源,同时测试我们的战斗模式。”
“测试?”沈逐流一棍砸碎一只蜘蛛的头颅,“谁在测试?”
“看那边。”晏知味指向沼泽深处的一片高地。
高地上,隐约站着三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样貌,但能看出他们穿着各异的服饰——不是永虚会统一的灰袍或装甲。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装置,正在记录什么。另一人肩头停着一只金属制成的鸟,鸟眼闪烁着红光。第三人则背着一柄夸张的巨斧,斧刃在夜色中泛着寒光。
“其他城主。”沈心文咬牙,“永虚会煽动来的。”
“要冲过去吗?”公输澈问,手里又捏住了几颗电磁脉冲球。
“不。”沈心文制止,“他们敢明目张胆地观察,说明有后手。而且……晏知味刚才说,还有几股‘跟踪者’在附近。我们不能把底牌全暴露。”
她看向周裳:“你的礼乐正音,能干扰机械单位的能量频率吗?”
周裳一愣,随即点头:“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集中精神。”
“公输澈,用电磁脉冲掩护周裳。沈逐流、谢观,守住正面。林停云,感知地下的动静,别让它们挖地道进来。晏知味,继续‘尝’那些观察者的情绪变化。”
分工明确。
周裳盘膝坐下,将焦尾琴横在膝上。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手指按上琴弦。
没有立刻弹奏。
她在“听”——听那些机械蜘蛛能量核心的振动频率,听电磁脉冲的残余波动,听沼泽风声,听自己心跳。
然后,她开始拨弦。
不是旋律,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单调的拨动。每一次拨弦,音波都精准地叠加在前一次的音波上,形成一种越来越强的共振。
机械蜘蛛的动作开始变得不协调。它们的关节发出“咯咯”的错位声,能量核心的闪烁频率被强行“拉”向琴音的频率。有些蜘蛛开始原地打转,有些则突然僵直倒地。
高地上,那个拿着罗盘的人影动作明显一顿,似乎很惊讶。
“有效!”公输澈兴奋道,“继续!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能量场在紊乱!”
周裳额角渗汗,但手指不停。琴音从单调的拨动,渐渐演变成一种复杂的、多声部的织体。那音波像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营地,所有闯入网中的机械蜘蛛都像陷入泥潭,动作越来越慢。
终于,第一只蜘蛛的核心因为频率被彻底干扰而爆炸。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连锁反应!
高地上,背巨斧的人影似乎想冲下来,但被拿罗盘的人拦住。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退入黑暗。
机械蜘蛛群在失去控制后,很快自毁殆尽。营地周围散落着上百具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臭氧的气味。
危机暂时解除。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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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营地无人入睡。
沈心文召集众人围坐。
“那些观察者,至少有五股不同的势力。”晏知味汇报,“高地上那三人是一股,味道是‘贪婪’和‘计算’——他们想要我们的技术和资源。另外四股,两股在东西两侧三里外潜伏,味道是‘警惕’和‘犹豫’,可能是被永虚会煽动但还在观望的小城主。还有一股在南方五里,味道……很‘冷’,像冰封的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最后一股在我们来的方向,距离七里,味道是‘疲惫’和‘绝望’,像逃难者。”
“逃难者?”林停云敏锐地问。
晏知味点头:“数量不少,至少五十人以上。有老人、孩子、伤员。他们也在向废墟方向移动,但速度很慢,似乎在躲避什么。”
沈心文和谢观对视一眼。
“永虚会可能煽动了不止一波攻击者。”谢观分析,“他们给不同势力提供不同情报:给贪婪者我们的‘价值’,给犹豫者‘压力’,给绝望者……‘希望’。”
“希望?”沈逐流嗤笑,“废墟里有什么希望?一堆生锈的破烂和永虚会的陷阱。”
“可能是虚假的希望。”沈心文低声说,“比如告诉他们,废墟里有前文明遗留的‘庇护所’或‘无尽资源’。当这些逃难者涌入废墟,会给我们带来混乱,同时……也可能成为我们道德上的负担。”
众人沉默。
如果真有大群逃难者出现在废墟,他们救还是不救?救,则资源更加紧张,行动受阻;不救,则违背“文明火种”的初心。
“先确认情况。”沈心文最终说,“明日一早,分两组行动:一组继续向废墟侦查,另一组绕向南侧,接触那些逃难者。林停云、晏知味,你们跟我去南侧。谢观、公输澈、沈逐流、周裳,你们继续向废墟推进,但不要深入,只在外围建立观察点,等我们汇合。”
“太危险。”谢观反对,“废墟方向敌人不明,四人组战力不足。南侧逃难者情况未知,三人组防护薄弱。”
“那就交换。”沈心文从善如流,“谢观、晏知味跟我去南侧。林停云、公输澈、沈逐流、周裳去废墟方向。”
“我建议,”沈逐流忽然开口,“不去接触逃难者。”
众人看向他。
沈逐流把玩着骨哨,脸上没什么表情:“如果永虚会真的在幕后操控,那些逃难者可能是诱饵,甚至是伪装成难民的杀手。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是真难民,我们有什么能力救?我们自己都只有几天的口粮,还要面对废墟里的未知威胁。接纳他们,等于自杀。”
他说得很冷酷,但很现实。
周裳轻声反驳:“可如果见死不救,我们和永虚会有什么区别?他们抹除文明,我们至少该保存‘人性’。”
“人性?”沈逐流笑了,笑容里有点讥诮,“周大家,人性很复杂的。那些难民现在可能可怜,但当他们饿极了,发现我们手上有粮食,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跪下来感谢?不,他们会抢。那时候,你是杀了他们保护自己,还是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光,大家一起饿死?”
周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逐流说得对。”谢观平静地接话,“根据资源承载力模型,我们现有物资最多支撑六人十五天。每增加一个成年人,生存时间减少两点五天。如果增加五十人,所有人会在三天内耗尽食物。这还没有计算医疗、防护、行动速度等其他变量。”
他看着沈心文:“理性选择是:避开,或者……驱离。”
“驱离?”林停云声音发颤,“那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他们可能还有微小的概率找到其他生路。”谢观推了推眼镜,“而如果我们接纳又无法供养,所有人一起死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营地里陷入僵持。
沈心文看着篝火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明天,我还是要去看看。”
“主公——”赵云想劝。
“我不是要立刻做决定。”沈心文打断他,“我要亲眼看看,那些‘难民’到底是什么成色。如果真是永虚会的陷阱,我们至少能提前预警。如果真是无辜者……我们再想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谢观说得对,我们不能盲目牺牲。如果救不了所有人,至少要保住我们自己的‘火种’。这不是自私,这是责任——对望乡里留守的人负责,对那些可能还在别处挣扎的文明幸存者负责。”
沈逐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谢观点头:“那么,明日按修正方案执行:我、晏知味、沈心文前往南侧侦查。其余四人向废墟推进,但只到外围一里处建立隐蔽观察点,绝不可深入。无论哪一组发现异常,立即撤回营地汇合,不可恋战。”
“明白。”
夜色渐深。
众人轮流休息,但无人真正入睡。沼泽深处的怪声时远时近,高地上消失的观察者可能还在暗处窥视,而南侧那些“难民”的阴影,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沈心文靠坐在帐篷边,手里握着那枚白色棋子。
棋子触感温润,像玉,但比玉更沉。她摩挲着棋面,忽然感觉到棋子内部有极细微的振动,像心跳。
她把棋子举到耳边。
不是错觉。
棋子内部,真的有一种极其微弱、但规律如钟摆的“搏动”。搏动的频率……似乎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搏动中。
恍惚间,她“看”见了一幅画面——
不是历史片段,也不是未来可能性。
而是一个房间。
一间堆满书卷、仪器和星图的密室。白熵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另一枚白色棋子,正低头凝视。他面前摊开一卷古老的皮质星图,星图上有七个标记点,分别标着不同的符号:火、铁、墨、镜、欲、寂、虚。
而在“墨”的标记点旁,有一行小字注解:
“理席墨规,知识守墓人。其节点‘万卷牢’,囚禁的不是人,是‘真相’。欲破牢,需先解三道题:一问文明何价,二问历史何用,三问……虚无何辜?”
白熵抬起头,仿佛隔着时空与沈心文对视。
他用唇语说了三个字:
“小心书。”
画面破碎。
沈心文猛地睁眼,冷汗浸湿后背。
小心书?
万卷牢?
她看向东方废墟的黑暗轮廓,那里埋葬的不仅是机械残骸,还有被囚禁的“真相”。
而明天,他们就要踏入那片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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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营地边缘,沈逐流值最后一班守夜。
他靠着金属杆,眼睛望着南方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骨哨。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谢观。
“睡不着?”沈逐流头也不回。
“计算难民群体的可能行为模式。”谢观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平淡,“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会发生内部冲突、抢夺、背叛。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会整体崩溃、四散逃亡。只有不到百分之十的概率,能维持基本秩序并找到可持续资源。”
“所以呢?”
“所以,如果沈心文决定接纳他们,我们需要提前制定‘控制方案’。”谢观推了推眼镜,“包括但不限于:隔离观察、物资配额、劳力调配、以及……必要的武力威慑。”
沈逐流转过头,看着谢观在晨雾中模糊的侧脸:“谢首席,你永远这么理性吗?不会觉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谢观沉默片刻。
“正因为他们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才需要用理性去计算。”他说,“感性会让你想救所有人,但感性救不了任何人。只有理性,才能在有限条件下,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
“哪怕手段冷酷?”
“手段是工具,没有冷暖。”谢观看向他,“沈逐流,你玩世不恭的表象下,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否则你不会在守城时用那么狠辣的手段。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情’,什么时候该讲‘理’。”
沈逐流笑了,笑容有点复杂:“谢观,有时候我真好奇……你的‘历史回响’到底让你听到了什么,才把你变成现在这样。”
谢观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线,轻声说:“天亮了。”
东方,古工业废墟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由无数扭曲的金属框架、断裂的管道、倾覆的巨型机械构成的黑色山脉。最高处有几根尚未完全倒塌的烟囱,像死神的指骨,刺向灰白的天空。
而在废墟脚下,他们看见了。
人。
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缓慢地向废墟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出队伍拖得很长,许多人互相搀扶,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推着简陋的推车。
南侧的“难民”,已经到了。
同时,废墟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苏醒的轰鸣。
大地微微震颤。
公输澈冲出帐篷,脸色发白:“地脉能量流……突然加速了!废墟中心的那个结构,开始‘呼吸’了!”
沈心文握紧白色棋子,站起身。
“按计划,分头行动。”
她看向南侧那些缓慢移动的黑点,又看向东方那座沉默的机械坟墓。
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他们,正站在漩涡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