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澈额角渗出汗水,但他动作纹丝不乱。当酒精液柱升到某个刻度时,他猛地抬手:
“投料!”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两个黑山部汉子,抬着一筐黑色浮石冲上来——石料已经提前敲成核桃大小,用清水洗过,晾得半干。
他们将浮石从炉顶的投料口倒进去。
“哗啦——”
石料落入炉膛的瞬间,火焰猛地一蹿,从金红变成炽白!
同时,炉子里传出一种诡异的“嘶嘶”声,像是千万条蛇在同时吐信。
“退!”公输澈厉喝。
两个汉子连滚带爬地退回白线后。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炉温维持在一千两百度,公输澈像尊石像般立在炉前,每隔十几息就调整一次鼓风机的节奏。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滴在地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观礼台上,沈心文低声问谢观:“要多久?”
“根据火浣石的熔点和孔隙率计算,完全熔化需要两刻钟。”谢观推了推眼镜,“但公输澈要的不是熔化,是‘活化’——让石料内部的封闭气室破裂重组,形成稳定的蜂窝晶体结构。这个过程的临界点很难把握,早一刻则脆,晚一刻则焦。”
正说着,炉子里的“嘶嘶”声突然变了调。
变成一种低沉的、仿佛闷雷滚过的“隆隆”声。
公输澈眼睛猛地一亮!
他脚下一蹬,鼓风机骤然停转。同时,他抓起旁边一根长柄铁钩,闪电般插进炉膛侧面的一个暗门,用力一撬——
“轰!!!”
炉顶的排烟口喷出一道炽白的火柱,直冲三丈高空!火柱中,无数细小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晶体颗粒随风飘散,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
“成了!”公输澈大笑,“快!淬火池!”
早已等在旁边的王石头和兀骨,合力抬起一个巨大的陶缸——缸里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带着地下寒气的冷水。
他们将陶缸推到炉子下方一个特制的倾斜滑槽口。
公输澈再次用铁钩撬动炉膛底部的出料口。
“哗——”
一股粘稠的、金红色中透着七彩光晕的熔融液体,顺着滑槽流入陶缸。
冷水瞬间沸腾!
白汽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工坊。雾气中,传来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玻璃珠在同时炸裂。
当白汽散尽时,陶缸里的水已经变成浑浊的乳白色。
而缸底,沉淀着一层厚厚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粉末。
公输澈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粉末,凑到眼前仔细看。
粉末在晨光下泛着细密的七彩反光,颗粒均匀得像用筛子筛过。他捏起一小撮,放在掌心,轻轻一吹——
粉末飘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闪光的轨迹,久久不落。
“好!”公输澈眼睛更亮了,“品相至少是‘中上’!蜂窝结构完整,能量导性优秀,这要是做成‘燃爆符’,威力至少比普通火药大三倍!”
他转身,看向观礼台上的沈心文,高高举起铁勺:
“城主!第一炉火浣石粉——成了!”
人群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些黑山部降兵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们虽然不懂什么“蜂窝结构”“能量导性”,但亲眼见证了这宛如神迹的冶炼过程,那种震撼和自豪感,比打赢一场胜仗还强烈。
兀骨挤到前面,结结巴巴地问:“公、公输先生,这玩意儿……真能比火药厉害?”
“光说没用。”公输澈咧嘴一笑,“来,给你们看点实在的。”
他从工坊角落搬出一个小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又取来一小撮刚炼好的火浣石粉,掺了点碾碎的木炭粉和硫磺粉(比例极其讲究),用竹筒小心地装好,塞进陶罐里。
然后,他在罐口插了根浸过油脂的麻绳当引信。
“都退远点!”他喊道,自己却只往后退了十步。
点燃引信。
麻绳“嗤嗤”燃烧,很快烧到罐口。
一秒,两秒……
“轰——!!!”
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吼。
陶罐没有碎裂,而是从内部喷出一道炽白的火柱!火柱持续了足足三息,温度高得连十步外的公输澈都感到脸颊刺痛。火柱熄灭后,陶罐表面已经烧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质,里面的火浣石粉消耗殆尽,连灰都没剩下。
更可怕的是,火柱喷射时,地面上的砂石竟然被高温熔化成了一小片亮红色的玻璃!
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玻璃。
这威力……何止比火药大三倍?
如果装在弩箭上,如果做成投石机的炮弹,如果……
“这只是粗粉。”公输澈的声音打破寂静,“如果用中粉做成‘隔热陶’,涂在城墙表面,能扛住普通火箭的焚烧。如果用细粉加秘银做成‘储能晶核’……”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堆原本只是“可疑石头”的东西,经过公输澈的手,已经变成了足以改变望乡城命运的——战略资源。
沈心文走下观礼台,来到陶缸前。
她看着缸底那些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黑色粉末,又看向公输澈那张沾满煤灰却神采飞扬的脸。
然后,她深深鞠了一躬。
“公输先生,”她说,“望乡城的未来,拜托了。”
公输澈愣住,随即慌忙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个干活的,城主你这太客气了……”
但沈心文没起身。
她知道,这一炉火浣石粉,烧出的不仅是材料,更是希望。
是抵抗那个神秘组织的——第一件武器。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时,工坊前的空地上,已经架起了三口大陶缸,新一轮的提炼开始了。
公输澈又变回了那个痴迷技术的工匠,围着炉子转来转去,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温度和时间。
而沈心文,悄悄退到人群外。
她看向北方——那个晏知味说“遗忘如潮水涌来”的方向。
又看向天空。
那个下棋的人,此刻是不是也在看着这里?
看着这炉火,看着这些粉末,看着这群本该被“抹除”的文明火种,如何一点一点,重新燃起火焰。
她握紧拳头。
棋子已落。
接下来,该看谁先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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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星图与狼烟
工坊开炉成功的当晚,公输澈没睡。
他蹲在工坊角落那堆金属残骸前,借着油灯光,用新炼出来的火浣石细粉,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画图。
不是工坊草图,是星图。
更准确地说,是“星图与机械结构的复合图谱”。
沈心文送夜宵过来时,看见石板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北斗七星的位置用银粉标出,每颗星旁边都连着一串复杂的齿轮传动图;银河的走向被画成一条蜿蜒的输送带,带上点缀着大小不一的轴承和连杆;甚至还有几个星座被改造成了“能量节点”,节点之间用虚线和实线连接,标注着看不懂的公式。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公输澈头也不抬,手里捏着一根用火浣石粉混合树胶做成的“笔”,笔尖在石板上划出银亮的痕迹,“但我修那些齿轮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这些图案。像是……这些机械原本该有的‘运转逻辑’。”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说,是那个被毁灭的文明,看待世界的方式。”
沈心文蹲下身,仔细看那些图谱。
她不懂机械,但她懂星象——沈家族学里,天文历法是必修课。石板上北斗七星的方位极其精确,甚至标出了岁差引起的偏移,这是至少需要百年观测才能得到的数据。
“这些星图……很古老。”她轻声说,“至少是千年以前的观测结果。”
“千年以前?”公输澈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吓人,“也就是说,那个文明至少在千年前就存在了,而且天文观测水平很高。”
他指向石板边缘几个不起眼的符号:
“你看这里——这是‘黄道面倾角’的计算公式,用的是十六进制。还有这里,这是‘岁差周期’的微分方程,解法很精巧,比我们现在用的方法简洁至少三成。”
他越说越激动:
“能造出这种机械,又能搞出这种级别的天文数学……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古代文明。他们很可能已经摸到了‘工业化’甚至‘能源化’的门槛。”
“然后被毁灭了。”沈心文接话。
公输澈沉默。
油灯火苗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许久,他哑声说:
“我修齿轮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情绪’。”
“情绪?”
“嗯。”公输澈抚摸着石板上那些银亮的线条,“不是记忆,是更模糊的东西……像是工匠在制造这些零件时倾注的‘意念’。有自豪,有狂热,有一种……‘我们要改变世界’的信念。”
他抬起头,看向沈心文:
“可最后,世界改变了他们——把他们变成了灰烬。”
沈心文没说话。
她想起晏知味在地窖里尝到的那些味道:熔炉的铁水,工人的歌声,还有那股冰冷的、抹除一切的虚无。
两个不同感官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触摸到了同一段被掩埋的历史。
“公输澈,”她忽然问,“如果你完全复原了这些机械……你想用它做什么?”
公输澈愣了愣。
他低头看着石板上的星图,看着那些精密的齿轮传动结构,看着火浣石粉末在油灯下闪烁的七彩光芒。
然后,他笑了。
不是兴奋的笑,也不是狂热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某种觉悟的笑。
“我不想‘复原’。”他说,“我想‘继承’。”
“继承?”
“嗯。”公输澈用袖子擦了擦石板,擦掉一部分星图,又在旁边画了新的结构——不再是单纯的机械,而是加入了望乡里现有的材料:夯土墙,陶瓦,竹木,“那个文明的路走完了,但他们的‘道’还在。器物有道,结构有道,就连星图运转也有道。”
他抬起头,眼睛清澈:
“我要走的,是我们自己的道。”
话音未落——
“呜——!!!”
凄厉的号角声,突然从北方城墙方向传来!
不是黑山部那种骨哨,是望乡里自制的牛角号——王石头在值夜,这是他约定的“紧急情况”信号。
沈心文和公输澈同时起身,冲出工坊。
夜色正浓,但北方天际……亮着诡异的红光。
不是朝霞,是火光。熊熊燃烧的、连绵成片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更远处,三道笔直的狼烟冲天而起,烟柱粗得像要捅破天穹。
“那是……”公输澈眯起眼。
“腐骨沼泽的方向。”沈心文声音冰冷,“黑山部原本想把我们逼进去的地方。”
两人冲上城墙。
谢观、沈逐流、周裳已经在了。赵云持枪立在墙头,银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王石头脸色惨白,指着北方:“城主!大约半个时辰前,沼泽那边突然烧起来了!火势很大,而且……而且有惨叫声!”
“惨叫声?”沈心文皱眉。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肯定是人!”王石头声音发抖,“不止一个,是很多人……像是一整支部落在逃命!”
沈心文看向谢观。
谢观手里拿着那枚改造过的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指向腐骨沼泽方向。
“能量波动异常。”他语速很快,“不是普通火灾,火里有‘规则扰动’的痕迹——和沉默坟场里那种感觉很像,但更……暴烈。”
“是那个组织?”沈逐流问。
“不确定。”谢观摇头,“但时机太巧了。我们刚炼出火浣石粉,北方就出大事,这不像巧合。”
沈心文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天空。
火光中,她仿佛看见无数人影在挣扎、奔跑、倒下,看见沼泽的泥水被烧成沸腾的毒汤,看见那些盘踞在腐骨沼泽里的毒虫凶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东西”。
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的黑影,立在沼泽深处,周身环绕着流动的火焰。火焰不是红色,是某种浑浊的、仿佛无数色彩搅碎后混合成的暗金色。
黑影缓缓抬起“手”。
动作僵硬,不像活物,更像某种被操控的傀儡。
“手”指向天空。
下一刻,三道狼烟中的一道,突然扭曲、变形,在空中凝结成一个巨大的、倾斜的——
天平符号。
和灰斗篷身上那张纸的落款,一模一样。
“果然。”沈心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那个组织。
他们在“清场”。
清理掉腐骨沼泽里可能存在的威胁——或者,清理掉那些“不配活着”的蛮族部落。
用这种暴烈的、毫无掩饰的方式,宣告他们的存在和力量。
“他们在示威。”谢观的声音冰冷,“告诉我们,他们能轻易毁灭一片地域,也能轻易毁灭望乡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王石头急道,“等火烧过来吗?”
沈心文没回答。
她看着那个天平符号在夜空中缓缓旋转,看着下方熊熊燃烧的沼泽,看着城墙下那些被火光惊醒、惊慌失措的村民和降兵。
然后,她转身,看向公输澈:
“火浣石粉,现在有多少?”
公输澈一愣,随即飞快计算:“粗粉大概五斤,中粉三斤,细粉……不到一斤。”
“够做多少‘燃爆符’?”
“粗粉的话,一斤能做二十个陶罐弹。”公输澈说,“但威力……你刚才看到了,只能烧熔砂石,对付那种大火和怪物,恐怕不够。”
沈心文点头,又问:
“如果加上那些金属残骸呢?”
公输澈眼睛猛地一亮:
“你是指……”
“你不是说,那些齿轮里有‘星图运转的逻辑’吗?”沈心文看向北方,看向那个巨大的黑影,“那就用我们的‘逻辑’,去碰碰他们的‘规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造一件……能‘打碎天平’的东西。”
公输澈呼吸急促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工坊方向——那里,火浣石粉还在陶缸里沉淀,金属残骸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重重一点头:
“给我三天。”
“不,”沈心文摇头,“我们可能没有三天了。”
她指向北方:
“火烧到沼泽边缘,最多一天半。而那个黑影……它现在没动,但它在看我们。”
她收回手,看向公输澈:
“我要你在明天日落前,造出第一件‘武器’。”
“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强大,甚至不需要保证成功。”
“只需要让它‘响’。”
“让那个下棋的人知道——”
沈心文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如刀:
“棋盘上的棋子,也会咬人。”
公输澈沉默片刻,咧嘴笑了。
笑得像个拿到新玩具的孩子。
“行。”他说,“那就造个‘响’的。”
他转身冲下城墙,冲向工坊,工装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心文重新望向北方。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冰冷的火焰。
谢观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你有计划了?”
“没有。”沈心文实话实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等火灭了,那个黑影就该朝我们来了。”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要在火灭之前……先点一把我们自己的火。”
夜风吹过城墙,带来远方燃烧的焦臭和隐约的惨叫。
沈心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已彻底平静。
“谢观,帮我做三件事。”
“说。”
“第一,计算沼泽大火蔓延的速度和方向,估算出最可能波及我们的时间点。”
“第二,统计所有能用的防御物资——火浣石粉、弩机、滚木、热油,一切。”
“第三……”她看向城下那些惶恐的脸,“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我有话要说。”
谢观推了推眼镜,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沈逐流凑过来,难得没开玩笑:
“文文,你这可是要玩命啊。”
“我们早就开始玩命了。”沈心文说,“从我被投放到这个世界,从你们一个个被召唤过来,这场赌命的棋局就没停过。”
她看向沈逐流:
“怕吗?”
沈逐流笑了,桃花眼里闪着光:
“怕?我沈逐流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搞事情。”
他拍拍沈心文的肩:
“放手干。真到了要死的时候,我保证死得比你好看。”
说完,他也转身走了,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下了城墙。
周裳走到沈心文身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琴师的手指冰凉,但很稳。
沈心文反握回去,用力攥紧。
然后,她看向北方那片燃烧的天空,看向那个巨大的、倾斜的天平符号。
“第一局,你们赢了。”她轻声说,“第二局,该我们落子了。”
狼烟笔直,火光冲天。
而望乡里城头,一盏油灯悄然亮起。
灯下,公输澈正用火浣石粉,在石板上画出第一笔——不是星图,不是机械,而是一个简洁的、锋利的箭头。
箭头指向北方。
指向那片火海。
指向那个黑影。
指向……未知的、却必须面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