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的珍珠港,大多数船只已熄了灯火,只有零星几艘渔船上还晃动着昏黄的光。秘密船坞隐藏在港口西侧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后方,入口被魔法幻象遮掩,外人看来只是一堵爬满藤蔓的石墙。
“破浪号”确实是一艘特别的船。它比普通的探险船小一些,但线条流畅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船身通体深蓝色,在月光下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最奇特的是船帆——不是布料,而是某种半透明的魔法织物,无风时柔软如纱,有风时立刻绷紧如翼。
“这是我曾祖父时代建造的魔法实验船。”艾莉西亚有些自豪地介绍,“用上了当时最前沿的技术:自修复船体、魔力驱动、还有这个‘风语帆’——它能捕捉最微弱的气流,甚至能暂时储存魔法能量作为动力。”
江晚青抱着装满药材的箱子爬上船,眼睛发亮:“这船能潜航吗?”
“……不能。”艾莉西亚噎了一下,“但船底有缓冲法阵,能在一定程度上减轻海浪冲击。”
玛琳上船,手里拎着一个大食篮:“够我们吃三天的干粮,还有小青要的药材都齐了。哦对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水晶球,“便携式通讯器,能和我的旅店保持联系——虽然进了迷途海域后信号可能不稳定。”
楚亦南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头,看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项链的宝石微微发热。东南方向,那片被永恒迷雾笼罩的海域,正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陆时晏解开缆绳,艾莉西亚启动船首的魔法核心。随着低沉的嗡鸣声,“破浪号”无声滑出船坞,驶入开阔海域。魔法帆自动调整角度,捕捉到夜风,船速逐渐提升。
在他们驶离港口约半小时后,码头区一处仓库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是一个穿着繁琐华丽长裙的女人,裙摆层层叠叠缀满暗紫色蕾丝和碎晶,在夜色中闪着幽微的光。她的帽子更是夸张——尖顶高耸,帽檐宽大,垂下黑色的薄纱遮住半张脸。薄纱下,只能看到一抹鲜红的嘴唇,正向上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一道暗紫色的魔法纹路短暂浮现,追踪着“破浪号”在海面上留下的魔力尾迹。
“终于出发了。”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某种非人的质感,“让我看看……你们能走到哪一步吧,小家伙们。”
她转身,长裙在石板路上拖曳出沙沙声,身影重新没入黑暗。
而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微小的、暗紫色的魔法印记,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海上第一天的航行异常顺利。
“破浪号”的性能远超预期。魔法帆不仅能捕捉自然风,还能将海水流动的能量转化为推进力。到了中午,他们已经驶出珍珠港一百海里,前方海平线上开始出现淡淡的雾墙轮廓——那是迷途海域的外围。
既然已经接近目的地,艾莉西亚决定让大家放松一下,储备体力应对接下来的挑战。于是,在距离迷雾还有半天航程时,“破浪号”降下船帆,开始了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江晚青在甲板上支起一个小炭炉,开始展示她的厨艺。她从行囊里掏出各种瓶瓶罐罐——都是她在旅店储藏室里翻出来的宝贝。
“这是‘迷迭香烤鱼’的秘制香料!”她一边处理早上陆时晏从海里“捞”上来的几条肥美海鲈,一边兴奋地介绍,“我父亲从南境商人那里换来的配方,加了七种草药,烤出来的鱼外酥里嫩,保证你们没吃过!”
楚亦南靠在船舷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忙碌:“你父亲教了你很多东西。”
“嗯!”江晚青点头,手上动作不停,“他说在海上一身好厨艺比一身好武艺更重要——因为难吃的饭会让船员士气低落,而美味的饭能让大家忘记疲惫。”
很快,烤鱼的香气弥漫了整个甲板。玛琳从食篮里拿出面包、奶酪和一瓶果酒。艾莉西亚甚至从船长室翻出一套精致的瓷盘子——她说这是“破浪号”的传统,再艰苦的航行也要保持体面。
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烤鱼确实美味,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雪白鲜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连一向表情稀少的陆时晏都多吃了半条。
饭后,江晚青又掏出一个棋盘:“有人要下棋吗?海战棋!我父亲教我的,特别适合在船上玩!”
艾莉西亚眼睛一亮:“我会!我父王教过我!”
于是甲板上摆开了“战场”。江晚青和艾莉西亚对弈,楚亦南和陆时晏在旁边观战。玛琳则坐在船头,用那枚通讯水晶球尝试联络港口的眼线,收集情报。
海战棋的规则确实复杂——要考虑风向、洋流、船只特性、甚至天气变化。江晚青和艾莉西亚杀得难分难解,两人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恍然大悟,时而因为对方的妙招而赞叹。
“你这步‘逆风突进’用得漂亮!”艾莉西亚赞道,“但我的‘暗礁伏击’已经等很久了——看招!”
“哎呀!”江晚青懊恼地拍腿,“我怎么忘了这附近有暗礁区!”
楚亦南看着两人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陆时晏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你笑什么?”
“没什么。”楚亦南说,“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光很难得。”
确实难得。在这片即将进入危险海域的船上,在这短暂的平静间隙里,几个来自不同地方、背负着不同使命的人,却能像老朋友一样下棋、说笑、分享美食。
也许正是知道前方有危险,才更珍惜此刻的安宁。
棋局最终以江晚青险胜告终。艾莉西亚虽然输了,但输得心服口服:“你父亲一定是位了不起的航海家。这些战术思路,没有几十年的海上经验积累不出来。”
江晚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只是个喜欢冒险的普通人而已。”
太阳开始西斜时,玛琳从船头回来,表情凝重:“港口那边传来消息。王室舰队今天清晨突然集结,包括‘皇家珍珠号’在内的五艘战舰已经离港,航向也是东南——和我们一样。”
“他们提前出发了。”艾莉西亚站起身,“看来我们不是唯一知道月圆之期的人。”
楚亦南看向越来越近的雾墙:“那我们更得加快速度了。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入口。”
“破浪号”重新扬起风帆。这一次,艾莉西亚启动了魔法核心的过载模式。船身两侧浮现出淡蓝色的魔法纹路,船速骤然提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迹,直直冲向那片永恒的迷雾。
进入迷雾的第一时间,所有轻松愉快的气氛都消失了。
迷途海域的雾不是普通的雾。它浓稠得像液体,能见度不超过十米。更诡异的是,雾气本身带着某种魔法属性——它会干扰方向感,屏蔽魔法探测,甚至连时间感都会变得模糊。
江晚青立刻拿出了父亲的海图和罗盘,但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磁场完全混乱。”她咬着嘴唇,“只能靠海图和直觉了。”
楚亦南将项链放在海图上,幽蓝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这一次,光芒没有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在海图上勾勒出一条曲折的路径——那是一条避开所有危险区域的“安全航道”,但路径极其复杂,需要精准的操控。
“我来掌舵。”艾莉西亚站到舵轮前,“小青,你根据楚先生的指引报方向。陆先生,麻烦你警戒四周,雾气里可能有东西。”
陆时晏点头,冰蓝色的魔力在他周身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破浪号”按照光芒指引的路径前进,在浓雾中缓缓穿行。起初一切顺利,但很快,第一道阻碍出现了。
前方的雾气突然变成了诡异的紫红色,海面上浮现出无数漩涡,每个漩涡直径不过两三米,但密密麻麻覆盖了一大片海域。
“是‘噬魔漩涡’。”江晚青脸色发白,“父亲笔记里提过,这些漩涡会吸收魔力。如果船只靠得太近,魔法核心会被抽干,船就动不了了。”
“绕过去。”艾莉西亚立刻调整航向。
但漩涡群的范围比想象中大得多。他们尝试从左侧绕行,却发现左侧雾气中隐约有巨大的黑影在游弋——是某种海兽。尝试从右侧绕行,右侧的海水颜色变成了不祥的墨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发光的诡异浮游生物。
“三条路都有危险。”陆时晏说,“硬闯吧。我用冰魔法在船底制造滑道,让船从漩涡上方滑过去。”
“能撑多久?”楚亦南问。
“十分钟。漩涡的吸力会持续消耗我的魔力。”
“够了。”艾莉西亚计算距离,“穿过这片区域大概需要八分钟。陆先生,拜托了。”
陆时晏双手按在船舷上,冰蓝色的魔力如瀑布般倾泻入海。船底的海水迅速冻结,形成一条宽阔的冰道,“破浪号”沿着冰道开始加速滑行。
但就在他们进入漩涡群中心时,异变突生。
雾气中传来了歌声。
空灵、飘渺、带着无尽诱惑的女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旋律,但每一个音符都直击灵魂深处,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渴望和回忆。
江晚青的眼神开始涣散,她喃喃道:“父亲……是父亲在叫我……”
艾莉西亚握着舵轮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母后……不,那是幻觉……”
连陆时晏的魔力输出都出现了波动,冰道开始出现裂痕。
只有楚亦南保持了清醒——项链的宝石散发出温暖的光,抵消了歌声的影响。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是‘海妖之歌’!能让人陷入幻觉!捂住耳朵没用,这是直接作用在精神上的!”
他抬手,白金色的时间魔法在掌心凝聚:“感官延迟!”
光芒扩散,笼罩全船。歌声依然能听到,但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众人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谢、谢谢……”江晚青喘着气,“那歌声……太可怕了……”
“继续前进。”陆时晏咬牙加固冰道,“还有三分钟。”
最终,在陆时晏魔力几乎耗尽时,“破浪号”冲出了漩涡群。前方的雾气颜色恢复正常,海面也平静下来。
但阻碍还没结束。
接下来的航程中,他们遭遇了:
·一片会移动的“时间乱流区”,船上的时钟忽快忽慢,甚至倒转。楚亦南不得不持续维持时间稳定结界。
一群半透明的“幽灵水母”,它们会吸附在船体上,吸收生命力。玛琳用特制的药剂驱散了它们。
还有一次,前方海面突然“裂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海沟。艾莉西亚紧急转向,船身几乎倾斜到四十五度才险险避开。
就这样,在重重阻碍中航行了整整一天一夜后,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前方的雾气突然散开,露出一片诡异的景象。
海面上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裂口”。裂口边缘闪烁着紫红色的光芒,内部是一片破碎的、颠倒的、不符合物理法则的空间。能看到断裂的山体倒悬在空中,海水从下往上流进裂缝,破碎的建筑残骸在虚空中缓缓旋转。
而在那破碎空间的最中央,一座岛屿的轮廓若隐若现。
星泪岛。
或者说,星泪岛的残骸。
更让人心惊的是,岛屿中央那根贯穿天地的紫色水晶柱,此刻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透出不稳定的光芒,整个空间都在随着那光芒的脉动而震颤。
“夹缝空间……真的要崩塌了。”楚亦南喃喃道。
就在此时,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岛屿中央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裙的女人,银紫色的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她的面容美丽而冰冷,异色瞳孔一只紫一只蓝,正静静地看着闯入者们。
海夜·安塔丝。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紫红色的魔法纹路在她身后展开,形成一个复杂的法阵。
“外来者。”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平静得可怕,“离开,或者留下陪葬。”
“我们是来帮忙的!”艾莉西亚高声喊道,“我们知道空间要崩塌了!我们可以帮你——”
“帮我?”海夜·安塔丝笑了,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二十年前,你们欧尔兰那王室也说‘帮忙’,结果呢?”
她的目光落在楚亦南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他胸前的项链上:“星泪的碎片……居然选择了新的主人。也好,省得我去找了。”
她伸手虚抓。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楚亦南的项链剧烈震动,几乎要脱离他的脖颈。
陆时晏瞬间挡在楚亦南身前,冰墙层层叠叠竖起,但那些冰墙在吸力面前如同纸糊般碎裂。
楚亦南咬牙,激活项链的力量。幽蓝色的光芒爆发,与海夜的吸力对抗。两股同源但不同性质的力量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
“你的运用太粗糙了。”海夜摇头,“碎片在你手里,简直是明珠暗投。”
她身影一闪,直接出现在船头上方。深蓝色的魔力如潮水般涌出,化作无数水刃,从四面八方斩向众人。
陆时晏全力展开冰霜护盾,但水刃的数量太多,威力太大。护盾上很快出现裂痕,一道水刃突破防御,擦过江晚青的手臂,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小青!”玛琳立刻扑过去为她止血。
楚亦南想要使用时间魔法,但发现这片空间的时间流异常混乱,他的法术效果大打折扣。艾莉西亚试图用水系魔法反击,但她的力量在海夜面前如同小溪面对大海。
完全不是对手。
就在众人节节败退时,一道紫红色的光芒突然从破碎空间中射出,落在船头。
光芒散去,露出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消失的身影——
百加拉。
他看起来比在地下运河时更加虚弱,身体半透明,额头的星辰印记黯淡无光。但他依然站在海夜身边,恭敬地行礼:
“吾主,属下来迟了。”
“无妨。”海夜淡淡道,“正好,一起解决。”
百加拉看向楚亦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说过,吾主不会罢休的。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碎片,加入我们,或者——”
他抬手,紫红色的魔力与海夜的深蓝魔力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破碎空间的法阵。
法阵开始旋转,空间的震颤变得更加剧烈。水晶柱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整座岛屿开始崩解,大块大块的山体从空中坠落。
“——和这个空间一起,化为虚无。”
楚亦南看着眼前绝望的局面,看着受伤的同伴,看着即将彻底崩塌的夹缝空间。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前的项链。
幽蓝色的光芒在他眼中燃烧。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疯狂的决定。
“陆时晏,”他低声说,“等会儿我数到三,你用尽全力,把我们所有人传送到岛屿中央,水晶柱的位置。”
陆时晏瞳孔一缩:“那里是崩塌的中心!你想——”
“我想赌一把。”楚亦南笑了,那笑容里有某种决绝的东西,“碎片选择我,总得有个理由。”
他看向海夜和百加拉,朗声说道:
“你们不是想要碎片吗?”
他摘下项链,高高举起。
幽蓝色的光芒如太阳般爆发,照亮了整个破碎空间。
“那就来拿啊——”
“三、二……”
空间开始彻底崩溃。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