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日的最高潮在黎明破晓时分到来。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圣殿的钟声以前所未有的频率敲响。那不是欢庆的钟声,而是某种沉重、威严、仿佛要撕裂天穹的召唤之音。中央广场上,数万民众跪伏在地,他们看不见圣殿地下涌动的暗流,只虔诚地等待着“神恩”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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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凯尔的监控室。
三块监控屏同时发出刺目的红光。
“能量峰值突破临界!”凯尔对着通讯纽扣大吼,“仪式开始了!重复,仪式开始了!陆时晏,你那边——”
“信标已激活。”陆时晏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旧祭坛十二节点,冻结倒计时:十、九、八……”
“希莉艾薇,管道情况?”
“已进入观察台,未被发现。”希莉艾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能看见下面的仪式场……中央法阵在发光,那些黑袍人站满了周围……哈罗德大主教也在,他手里拿着一本古书……”
“楚亦南呢?楚亦南!”
通讯频道里只传来一声轻笑:“在呢在呢,已经到碎片边上了。这玩意儿今天特别活跃啊,跟要爆炸似的。”
“那不是活跃,是过载!”凯尔盯着碎片能量读数,“长老院在强行抽取它的能量!楚亦南,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看着就知道了。”
通讯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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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地下主仪式场)
希莉艾薇趴在观察台的栏杆后,屏住呼吸。下方,圆形空间已经被刺目的金光淹没。十二根石柱上的水晶疯狂闪烁,顶部的引导环开始旋转,发出金属摩擦的尖锐嗡鸣。中央高台上,法阵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蠕动、流淌。
哈罗德大主教站在高台边缘,高举那本古书,用古老的语言吟诵咒文。每念出一个音节,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加一分。数十名黑袍人环绕高台跪拜,他们的面具下发出非人的、整齐的附和声。
仪式场的侧上方,容器平台开始发光。那是一个温柔的、诱惑的光,仿佛在说:来吧,成为伟大的一部分。
希莉艾薇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那是陆时晏用冰魔法为她凝成的,刃身刻着细密的神圣符文。她的耳后,那颗伪装成纽扣的震动装置开始有节奏地跳动。
三短一长。
这是凯尔约定的信号:能量导管开始充能,第一条导管将在十秒后承受最大负荷。
希莉艾薇在心中默数:十、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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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城区废弃祭坛)
陆时晏站在祭坛边缘的阴影中,苍白色的眼睛倒映着祭坛中央那团开始旋转的、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漩涡。十二个冰霜信标已经布置完毕,此刻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这个漩涡降临。那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概念、一种意志、一种……伪装的“神圣”。
“三、二、一。”陆时晏低声念道。
十二道冰蓝色的光束从信标中同时爆发,精准命中祭坛的十二个能量节点。绝对零度的寒意瞬间吞噬了所有热量,节点表面的符文冻结、龟裂、粉碎。旋转的漩涡骤然停滞,然后开始扭曲、崩解。
但就在漩涡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陆时晏看见——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过来了。
一道虚幻的、巨大的、散发着虚假神圣光辉的影子,挣脱了漩涡的束缚,冲天而起,朝着圣殿的方向飞去。
陆时晏瞳孔收缩,立刻激活通讯:“凯尔!有东西过去了!不是实体,是投影或者意志体!”
“什么?!”凯尔的声音带着惊恐,“仪式明明还没完成——”
“他们做了两手准备。”陆时晏已经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光追去,“旧祭坛只是放大器,真正的召唤核心在圣殿!我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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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空洞)
楚亦南站在悬浮的星辰碎片下方,仰头看着那团被灰色丝线包裹的混沌。此刻的碎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丝线疯狂舞动,内部的光芒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让整个空洞剧烈震动。
他能感觉到,碎片的力量正被强行抽离,通过地脉网络输送到圣殿。但同时,碎片也在反抗。
楚亦南坐在底下,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几年前的那个夜晚,圣殿地下密室,几个穿着长老袍的人围着一个昏迷的少年。少年有着淡紫色的头发,异色的瞳孔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发光。其中一人伸出手,按在少年胸口,抽取出一团银紫色的、流转着时间波纹的光球。
那是他四分之一的力量本源。
楚亦南突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疯狂。
“偷东西是要还的,老头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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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上空)
当那道虚幻的影子飞临圣殿上空时,所有跪拜的民众都看见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光影,头戴冠冕,身披圣袍,面容模糊但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它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圣皇降临了!”有人尖叫。
“神迹!是神迹!”
欢呼声如山崩海啸。
但紧接着,欢呼声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圣皇”面前。
楚亦南踏空而立,淡紫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异色瞳孔一只紫如深渊,一只蓝如冰原。他没有看下面跪拜的人群,也没有看圣殿里那些惊愕的长老,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圣皇”影子,然后……
伸出了手。
“剥夺。”他轻声说。
这个词没有声音,却如同惊雷在所有超凡者的意识中炸响。
楚亦南的掌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色光芒,那光芒中流转着时间的纹路、空间的褶皱、命运的交织。光芒如触手般缠绕上“圣皇”的影子,然后——撕扯。
“圣皇”的影子剧烈震颤,发出无声的嘶吼。它的形体开始崩溃,化作无数光点,而那些光点,正被楚亦南掌心的光芒疯狂吞噬。
“这感觉熟悉吗?”楚亦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几年前你们对我做的那样。”
他在夺回自己的力量。
每一分、每一毫。
希莉艾薇在观察台上看见了这一切。她看见了楚亦南踏空而立的身影,看见了他掌中吞噬“圣皇”的光芒,也看见了他脸上那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
然后她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圣殿上空,那枚一直悬浮着的第七星辰碎片,开始膨胀。
灰色的丝线根根断裂,内部的混沌能量失去束缚,化作狂暴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光与热的洪流。碎片像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而楚亦南,在夺回力量的同时,也成为了碎片能量唯一的宣泄口。
他吸收了太多——自己的力量、伪圣皇的力量、还有碎片失控溢出的力量。他的身体在发光,皮肤下浮现出银色的纹路,那是力量过载、即将崩解的征兆。
他会死。
或者更糟——他会变成一个行走的灾厄,被失控的力量吞噬,然后毁灭一切。
希莉艾薇明白了。
这就是楚亦南真正的计划。夺回力量,吸收碎片溢出的能量,以自身为容器,强行封印灾难——然后,在沉睡或被毁灭中,结束一切。
她没有犹豫。
当楚亦南感觉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他时,他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力量在体内冲撞、融合、暴走,每一秒都像在被凌迟。
“放手……”他艰难地说,“你会被卷进来……”
“我知道。”希莉艾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而温柔,“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想夺回属于你的力量,然后……以自身为代价,封印星辰碎片,对吗?”
楚亦南的身体僵住了。
希莉艾薇松开他,绕到他面前。她的脸上挂着泪,却在微笑。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不是之前那种神圣之力,而是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与世界共鸣的、属于“救世者”的光。
“但是楚亦南,”她轻声说,“拯救世界这种事……不该只让一个人承担。”
她转身,面向那颗即将爆炸的星辰碎片。
然后张开了双臂。
“希莉艾薇——!”楚亦南想抓住她,但过载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
“别担心。”希莉艾薇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震惊的脸,“我们会再见的。在神圣的花海下。”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冲向了星辰碎片。
光芒吞噬了她。
也吞噬了碎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圣殿上空,那颗即将爆炸的碎片突然凝固了。金色的纹路从内部蔓延出来,包裹住灰色的混沌,将它们压缩、收束、重塑。碎片开始缩小,从房屋大小变成马车大小,再变成拳头大小……
最后,化作一条项链。
一条由星辰碎片核心、金色神圣之力、以及灰色混沌能量交织而成的项链,从空中缓缓坠落。
而在项链坠落的轨迹上,漫天的金色光点如雨般洒落。
光点触及大地,生根、发芽、绽放。
无数纯白色的、散发着微光的花朵,以圣殿为中心,向着整个圣城蔓延。
那是一片神圣的花海。
楚亦南跪在半空,看着那条项链落入自己掌心,看着下方盛放的花海,看着欢呼变成惊愕再变成茫然的民众,看着圣殿里那些脸色惨白的长老。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力量在体内融合、稳定,但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
他想说什么,想喊什么,想质问什么。
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见陆时晏化作冰蓝色的流光冲到他身边,看见凯尔从远处狂奔而来,看见哈罗德大主教瘫倒在仪式场上,失神地望着天空。
然后,黑暗。
“现在呢?你后悔吗?”
女人的声音响起,温柔而悲伤。
楚亦南站在一片虚无中,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本想清清白白的死去,夺回属于你的东西,但却因为多种因素……失去了一个同伴。”
无数的因果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预言梦,希莉艾薇在光芒中消散的画面;他制定的计划,以自身为代价封印碎片的决绝;还有最后时刻,希莉艾薇回头时那个含泪的微笑。
“你真的不后悔吗?”
楚亦南终于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淡紫色的长发,异色的瞳孔。
“……母亲?”
“因为你是命运的孩子。”女人走近,虚幻的手抚过他的头发,“无论你怎么打破命运,属于你的都不会少。”
楚亦南闭上眼睛:“为什么……我的……母亲?”
“你策划的那些东西,只是想救圣女的命吧。因为你曾经做的那个预言梦里,她死了……对吗?”
楚亦南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顺便堂堂正正的打算夺回自己的力量,然后奔赴死亡?”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楚亦南蹲下身,在虚无中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总是这样……我想保护的人……总是……”
女人蹲在他面前,虚影的手臂环抱住他——虽然感受不到温度,但那姿态足够温柔。
“因为你是命运的孩子,就注定要走不平凡的路。”她的声音很轻,“可你要记住,你不会只有一个人承受。”
楚亦南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女人对他笑了笑,身影开始消散。
“睡吧,孩子。等你醒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楚亦南在花香中醒来。
他躺在一片纯白色的花海里,花朵散发着柔和的微光,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里,静静地躺着那条项链——星辰碎片化作的项链,金色的纹路和灰色的混沌交织,中心镶嵌着一颗微微发光的、如同凝固星光的宝石。
他握紧项链,抬起头。
花海在风中摇曳,花瓣飘起,在空中飞舞。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