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临时营地的篝火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凯尔将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铺在覆着露水的岩石上，指尖划过上面用红墨水圈出的几个点。

“圣日推迟七天，这是我们的窗口期，也是唯一的期限。”他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七天后，无论长老院准备了什么，都会发动。届时，整个圣城将成为仪式场，第七星辰碎片将会是仪式的核心——而希莉艾薇，根据我们截获的密文，她是‘承载神降的完美容器’。”

楚亦南蹲在篝火旁，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炭火。火星溅起，在他异色的眼眸中明灭。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沉眠秘法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但那双眼睛里属于“疯子”的火焰，已经重新燃烧起来。

“容器。”他重复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把一个人变成装神明的瓶子……那些老头子还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

陆时晏站在三米外的树下，背靠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但他周身散发出的细微寒气让周围的草木都结了一层薄霜——这是他在全神贯注感知周围魔力流动的表现。

“三个目标。”凯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先潜入圣城地下禁区，查明长老院真正的计划。第二，找到并确保希莉艾薇的安全。第三，夺回或销毁第七星辰碎片——在它被用于毁灭整个艾瑞德兰之前。”

楚亦南扔掉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顺序错了。”

凯尔皱眉：“什么意思？”

“应该先找圣女。”楚亦南走向地图，银发在晨光中泛起微光，“如果她真像你说的那样，是‘关键容器’，那她现在就是所有势力的焦点。长老院在找她，我们也在找她，说不定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家伙也在找她。谁先找到，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沉星迷林”的位置——那里是他们最后一次确认希莉艾薇能量波动的地方。

“而且，”楚亦南的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温柔，却让人脊背发凉的弧度，“我答应过那孩子，圣日之后会送她去安全的地方。虽然圣日推迟了……但承诺就是承诺。”

陆时晏在这时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瞳孔看向楚亦南，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责备，有关切，也有某种早已习惯的无奈。

“你确定要这么做？”陆时晏的声音比晨雾更冷，“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圣女了。神启会改变一个人，有时……是彻底改变。”

楚亦南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未变：“那就更有趣了，不是吗？我想看看，所谓的‘神’，到底给了她什么样的选择。”

凯尔看着这两人无声的眼神交锋，终于点头：“好，那就从沉星林开始。但我们必须快——我的人最后一次侦测到她的信号是在昨夜子时，之后就彻底消失了。要么是她学会了屏蔽侦测，要么……”

“要么她已经被带走了。”楚亦南接过话头，转身开始收拾寥寥无几的行装，“所以，出发吧。在太阳升到最高点之前，我们要进入森林深处。”

沉星林在白日失去了夜晚的梦幻。那些会发光的萤木收敛了辉光，看起来只是普通的高大乔木，只是树皮上天然生长的银色纹路，依然彰显着这片森林的非凡。

三人呈三角队形前进。凯尔打头，手持一个不断发出滴滴声的魔力追踪仪；陆时晏殿后，时刻警惕着后方的动静；楚亦南走在中间，看似随意，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从未停止扫视周围的阴影。

“能量残留很微弱，但是新鲜的。”凯尔盯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她确实来过这里，而且……在这里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看这些波动峰值，她在反复使用某种神圣属性的能力——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在练习控制。”

楚亦南弯腰，从一片蕨类植物下捡起一根金色的长发。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尾端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带着金色光泽的血迹——那是圣女的血液特有的特征。

“她受伤了？”凯尔的语气严肃起来。

“不一定。”楚亦南将发丝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没有战斗留下的魔力污染气味。可能是她自己弄的——有些神术需要血液作为媒介。”

他话音刚落，陆时晏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冰冷而急促：“来了。”

不是“有人来了”，而是“来了”。

几乎在陆时晏出声的同一瞬间，四周的树木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比喻。那些粗大的树干表面睁开了一只只木质的眼睛，树枝扭曲变形，化作尖锐的木刺，从四面八方刺来！地面隆起，根系破土而出，像无数触手般缠绕向三人的脚踝。

“自然系束缚法阵！”凯尔瞬间判断出来，魔导短刃出鞘，刃身上流动的符文亮起蓝光，“是长老院的‘森林牧者’部队——也称‘猎犬’，他们擅长在林间作战！”

楚亦南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袭来的攻击。他只是抬起头，看向森林上空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光，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扫兴啊。”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局部停滞。”

以他为中心，半径五米内的空间，时间流速骤然减缓到原本的十分之一。那些疾射而来的木刺、缠绕的根须，全部变得缓慢如蜗牛爬行。凯尔甚至能看到木刺尖端在空气中划出的涟漪状波纹。

但这法术对施法者的负担极大。楚亦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臂在微微颤抖——沉眠秘法的后遗症，加上之前被削弱的魔力，让他维持这个法术异常吃力。

“十秒。”楚亦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足够了。

陆时晏动了。他没有使用大范围的冰魔法，而是将极致之寒压缩、凝聚在指尖。他如同鬼魅般在停滞的空间中穿行，手指轻点每一根木刺、每一条根须的“节点”——那是自然魔法维持形态的能量枢纽。

触碰，冻结，碎裂。

当他回到原地时，十秒刚好结束。时间流速恢复正常，而那些攻击，已经在半空中化作漫天冰晶与木屑，簌簌落下。

“漂亮。”楚亦南放下手，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诡异，“不过，这只是开胃菜。”

他话音未落，更多的敌人从森林深处现身。

这次不是自然魔法的造物，而是活生生的人。十二名身着暗绿色伪装服的刺客，脸上戴着木纹面具，手中持有的不是金属武器，而是某种活体化的木质长弓与荆棘长鞭。他们无声无息，像是树木的延伸。

“森林牧者精英小队。”凯尔压低声音，背靠楚亦南和陆时晏，“至少有三个高阶德鲁伊。麻烦了。”

“麻烦？”楚亦南歪了歪头，银发滑过肩头，“陆时晏，你说，是他们的自然魔法快，还是你的冰快？”

陆时晏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战斗在瞬间爆发。

三名德鲁伊同时高举双手，古老的咒文在林中回荡。地面剧烈震动，三人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化作流沙般的陷阱。周围的树木疯狂生长，枝叶交织成巨大的牢笼，要将他们困死其中。

凯尔将魔导短刃插入地面，激活了内置的防御矩阵。一个半球形的蓝色能量护盾撑开，勉强抵挡住塌陷和木笼的挤压，但护盾表面已经出现了龟裂的纹路。

“撑不了多久！”凯尔吼道。

陆时晏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白灰色的瞳孔仿佛变成了两个旋转的冰晶漩涡。他单膝跪地，将右手手掌按在裸露的泥土上。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

只有绝对的、概念性的“冷”以他为原点，向四周扩散。

“领域·冻荒。”

以陆时晏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一切，瞬间冻结。

不是表面结冰，而是从微观层面的彻底凝固。土壤中的水分、植物的细胞液、甚至空气中飘浮的水汽，全部在亿万分之一秒内被夺走了所有热量，定格在绝对零度的死亡状态。

那三个正在施法的德鲁伊，咒文卡在喉咙里。他们的身体表面覆盖上一层透明的冰壳，能看见冰层下惊恐瞪大的眼睛和维持施法手势的手指。那些疯狂生长的树木变成了冰雕，枝叶保持着扭曲的姿态，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十二名森林牧者中，有七人及时张开了自然护盾，勉强抗住了第一波冻结。但护盾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冰、碎裂。

楚亦南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用复杂的时间魔法，只是简单地“加速”了自己。他的身影变成了一道银色的流光，在冻结的森林中穿梭。每经过一个还能动的森林牧者，他就轻轻拍一下对方的肩膀。

不是攻击。

只是将一丝“时间紊乱”的种子，植入对方的体内。

第一个被拍中的牧者，动作突然变得忽快忽慢，他想举起长弓，手臂却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老妪，最后因为肌肉承受不住这种矛盾的时间指令而痉挛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

当楚亦南回到原地时，还能站立的敌人只剩下四个。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不是对力量差距的恐惧，而是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异常”的恐惧。

“还要打吗？”楚亦南微笑着问，声音温和得像在邀请喝茶。

四个森林牧者对视一眼，同时捏碎了腰间的一个木制护符。

绿光闪现，他们的身影化作四道流光，遁入周围的树木，消失不见——是预先设置好的自然传送术。

森林重归寂静，只留下一地冰雕和几个倒在地上抽搐的身影。

陆时晏站起身，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展开那种程度的领域，对他的消耗同样巨大。他看向楚亦南，发现对方也在微微喘息。

“你植入的时间种子，只能维持三分钟。”陆时晏说。

“够了。”楚亦南走到一个还在抽搐的森林牧者身边，蹲下身，摘下对方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年轻的脸，此刻因为时间紊乱而扭曲着，“三分钟，足够他们逃回圣城，把‘楚亦南和陆时晏联手可以瞬杀一支精英小队’的消息带回去了。恐惧，有时候比死亡更有用。”

凯尔撤掉护盾，走到他们身边，脸色凝重：“你故意的？打草惊蛇？”

“是敲山震虎。”楚亦南站起身，望向森林深处，“告诉那些老头子，他们的‘猎犬’在我们面前，只是待宰的羔羊。这样，他们就会把更多的力量用来防备我们，而不是……全力搜寻圣女。”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深沉。

“而且，我相信希莉艾薇那孩子，应该也‘看到’这场战斗了。如果她真的获得了神启的力量，那她对魔力的感知会变得异常敏锐。让她知道我们来了，让她知道我们有能力对抗长老院……这也许，会给她一点选择的勇气。”

凯尔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有道理。追踪仪显示，她的最后信号源就在前方两公里处，靠近一条溪流。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突然升起的、浩瀚如海、温暖如旭日，却又带着不容侵犯威严的神圣气息。

气息的来源，正是溪流的方向。

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约五米宽的小溪潺潺流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光滑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阳光穿透林隙，洒在水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而希莉艾薇，就站在溪流中央。

她赤足站在及踝的溪水中，圣袍的下摆浸湿了，贴在纤细的小腿上。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发梢垂在水面，随着水流微微飘动。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色光晕笼罩着她。

她背对着他们，仰着头，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阳光，又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存在对话。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楚亦南的呼吸微微一滞。

希莉艾薇变了。不是外貌——那张脸依然精致美丽，带着少女特有的柔美。是眼睛。那双原本总是含着忧虑、迷茫的金色眼眸，此刻清澈、平静，深不见底，像是容纳了整个天空。那里有悲悯，有决绝，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神性。

“你们来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不止一个人在说话，“比我想象的要快一些。”

楚亦南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溪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惯常的、带着戏谑的笑容：“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小圣女不仅没事，还……升级了？”

希莉艾薇没有笑。她踏着溪水，一步步走向岸边。每走一步，脚下的水面就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她走上岸，湿透的衣摆在草地上拖出水痕。

“我听到了战斗的声音。”她在楚亦南面前三步处停下，目光扫过三人，“也‘看到’了那些森林牧者的溃败。谢谢你们。”

“不客气。”楚亦南耸耸肩，“不过，你既然有能力感知到战斗，也应该有能力躲开或者帮忙吧？为什么一直在这里……晒太阳？”

希莉艾薇看向溪流，沉默了片刻。

“我在做决定。”她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在你们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我想了很多——关于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的使命，还有……艾瑞德兰的未来。”

她转过身，正视楚亦南。

“楚亦南先生，你曾经问我，是否愿意付出代价来改变命运。”希莉艾薇的金色眼眸中，有光芒在流转，“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纯净的、温暖的金色火焰在她掌心燃起。那不是普通的火焰，它不灼热，反而散发着生命的气息。火焰中，隐约可见细密的符文在流转、重组，仿佛在阐述某种世界的真理。

“神启给了我力量，也给了我答案。”希莉艾薇的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第七星辰碎片必须被封印，否则艾瑞德兰将不复存在。而能够封印它的人……只有我。”

楚亦南的笑容消失了。陆时晏的眉头皱起。凯尔握紧了手中的追踪仪。

“你要当容器？”楚亦南的声音冷了下来，“像那些老头子计划的那样，用自己的身体去装那该死的碎片？”

“是。”希莉艾薇点头，但紧接着，她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却无比坚定的笑意，“但也不全是。”

她握紧拳头，掌心的火焰熄灭。

“我不会仅仅当一个被动的、等待被填满的‘容器’。”希莉艾薇的目光变得锐利，那种属于“圣女”的柔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士”的锋芒，“我会主动掌控它。用神启赋予我的力量，加上我自己的意志，去‘驯服’那块碎片。不是让它吞噬我，而是让我……成为它的主宰。”

她看向楚亦南，眼中闪烁着某种共鸣的光芒。

“你说过，命运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地图是死的，脚步是活的。”希莉艾薇一字一句地说，“那么，我的命运地图上，现在多了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不是牺牲自己去封印灾厄，而是掌控灾厄，用它去改变这个世界。”

风吹过溪畔，掀起她的金发和衣角。阳光照在她身上，那层光晕愈发耀眼。

楚亦南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戏谑的、疯狂的笑，而是一种真正感到愉悦、甚至带着一丝赞赏的笑。

“有意思。”楚亦南轻声说，异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太有意思了。小圣女，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那么，合作愉快？未来的……灾厄主宰？”

希莉艾薇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几秒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楚亦南的手。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圣女。

“合作愉快。”她说，“但请记住——我不是在寻求庇护，也不是在依附强者。我是在寻找……同行者。”

陆时晏在一旁静静看着，冰蓝色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凯尔则长长舒了口气，但眼中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掌控星辰碎片？这想法本身，就比碎片更危险。

而在溪流对岸的密林阴影中，一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睛的主人沉默地后退，融入黑暗，只在原地留下一片缓缓飘落的、暗金色的羽毛。

羽毛落地的瞬间，自燃成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溪水继续流淌，阳光依旧温暖。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圣坚定的笑意，“但也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