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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季038

禹极:逆鳞不可碰

《镜中人·第一季:暗伤与微光》

车厢内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安静,与外界的喧嚣霓虹隔着一层深色的车窗。张泽禹的怀抱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温度透过薄薄的礼服面料传递过来,烫得张极有些不自在,却又奇异地……不想挣脱。

也许是被今晚这接二连三的“护短”弄得有些恍惚,也许是夜色太深,车厢太静,让人容易卸下心防。张极靠在张泽禹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着冷冽木质与一丝淡淡硝烟的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些被刻意尘封、连自己都不愿多想的晦暗过往,忽然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水,咆哮着,想要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你知道吗?” 张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平淡,打破了车厢的寂静,也打断了张泽禹沉浸在心满意足中的思绪。

张泽禹“嗯?”了一声,低头看他,紫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专注。

“其实,” 张极的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冰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走之后,新皓也走了之后,有段时间,我状态很差。”

张泽禹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用下颌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示意他在听。

“那时候,刚接手‘启点’,什么都不懂,焦头烂额,又……很想你们。” 张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可能就是看起来太狼狈,也太好骗了。”

“学校里有个同学,嗯,算是学长,金融系的,长得很干净,成绩也好,对谁都很温和。” 张极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张泽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他主动接近我,帮我处理一些琐事,给我带早餐,陪我熬夜做方案……那时候觉得,有个人陪着,挺好的。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那些处理不完的麻烦。”

张泽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和一种名为嫉妒的毒火瞬间窜起,烧得他胸腔发疼。他紫金色的眼眸骤然暗沉,里面翻涌起骇人的风暴。学长?接近?陪伴?他的张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

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因为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是僵硬的,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着更深的、冰冷的东西。

“后来,算是……在一起了吧。” 张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讥诮,“很短暂。大概,三个月?或者更短。我那时候太蠢了,以为那就是……感情。”

“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撞见他和他真正的‘女朋友’在一起,很亲密。” 张极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我去问他,他一开始还辩解,后来见瞒不过,就变了脸。”

张极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冷,像是冰碴子刮在玻璃上。

“他说了很多。说我性子闷,无趣,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接近苏家,想通过我搭上苏新皓的线,结果发现我根本就是个被苏家放弃的弃子,毫无利用价值。说我……呵,” 张极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说,像我这种连亲生父母都不要的怪物,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野种,能爬上苏家少爷的床已经是走了狗屎运,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活该被丢下,活该孤独终老。”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泽禹的心脏,也扎进了张极自己尘封的记忆里。张泽禹的手臂瞬间绷紧,肌肉贲张,紫金色的眼眸里翻涌起赤红的杀意,那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几乎冲破他的自制力。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而张极,在说出这些话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很快平复,但那种深植骨髓的寒冷和痛楚,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他冰蓝色的眼眸更加空洞,仿佛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不堪的、被彻底击碎的过去。

“然后呢?” 张泽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然后?” 张极仿佛才回过神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事不关己的疑惑,“然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了。在他租的公寓里,一个很小的储藏间。没有窗户,很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他说,让我好好‘反省’自己的身份,别再做不切实际的梦。关了多久?大概……六天?记不清了。里面很闷,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他每天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点水和发硬的面包,像喂狗一样。”

“一开始,我很害怕,也很愤怒,拼命敲门,喊叫。后来,就没力气了。里面太黑了,也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老鼠爬过的声音。” 张极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就死在里面了,也没人知道。”

“第六天,或者第七天?他终于开门了。大概是要处理掉我这个‘麻烦’了。我趁着开门的光,用藏在身上的一支旧钢笔……戳伤了他的眼睛,然后跑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泽禹能想象到,在那黑暗绝望的六天里,在体力耗尽、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个从小被抛弃、本就内心敏感的人,是如何咬着牙,在极度的恐惧和屈辱中,保留下最后一丝反抗的武器,并抓住那唯一的机会,给予对方重创,为自己挣得一条生路。

那不是简单的逃脱。那是在地狱边缘,用尽最后力气和理智的、惨烈的求生。

“后来,我就生病了。” 张极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张泽禹,冰蓝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沉寂,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不是很严重。就是不太喜欢待在太黑、或者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会有点喘不上气,心慌。医生说是幽闭恐惧症。还有……情绪会不太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没什么意思。大概,是有点抑郁吧。不重,能控制。”

幽闭恐惧症。抑郁症。

六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六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张泽禹的心上,砸得他血肉模糊,砸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想起重逢以来,张极那些过分的冷静,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那种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沉默寡言。他以为那是时间带来的疏离,是张极对自己的怨怼,是性格使然。

原来不是。

那是被最肮脏的言语凌迟过后,结成的厚厚的痂。

那是被囚禁于无边黑暗六天后,留下的永不愈合的伤。

那是独自一人吞咽下所有屈辱、恐惧和绝望后,被迫生长出的、坚硬的、用以自保的壳。

而他,张泽禹,在张极最需要他的时候,不在。在他被人渣欺骗、侮辱、囚禁、伤害的时候,不在。在他独自舔舐伤口,被迫改变自己,变得沉默、警惕、用一层又一层冰冷包裹自己的时候,他依然不在。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在得知那个“学长”的所作所为时,曾瞬间席卷了他。但此刻,那怒火被更汹涌、更钝痛的心疼和悔恨所淹没。嫉妒?占有欲?在张极所承受的这些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

他紫金色的眼眸里,赤红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楚和怜惜。他收紧了手臂,将张极更用力地、更紧密地搂进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

“对不起……” 张泽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他将脸埋进张极的颈窝,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浸湿了张极的衣领,“对不起,豆几……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是痛失珍宝的野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那些霸道的宣言,那些偏执的占有欲,在此刻都化为了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悔恨和心疼。

张极被他抱得有些疼,颈窝的湿润更是烫得他心头一颤。他僵硬地任由张泽禹抱着,听着他语无伦次的道歉,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荒芜的沉寂,似乎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出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他没想到张泽禹会是这个反应。他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嫉妒,甚至看到对他“轻易被骗”的鄙夷。他已经做好了被质问,或者被张泽禹那强烈的占有欲再次灼伤的准备。

可他没有。

这个总是强势的、霸道的、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抱着他,哭得像个小娇夫(如果被张泽禹知道张极这么想,大概会立刻炸毛),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那滚烫的眼泪,和那颤抖的、充满悔恨的拥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穿透了他这些年筑起的心防。

“都过去了。” 张极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抬起手,有些僵硬地,轻轻拍了拍张泽禹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大型猛兽,“后来,我学了点东西。心理学,格斗,还有……一些别的。我知道怎么分辨人了,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却不知道,他越是表现得平静,越是说“好好的”,张泽禹的心就疼得越厉害。

“不好!” 张泽禹猛地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还蒙着水光,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一点也不好!我的豆几,应该是骄傲的,张扬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被所有人宠着的!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小心翼翼地防备,把自己藏起来……”

他捧着张极的脸,指腹颤抖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泣音,却字字清晰:“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豆几,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包括我自己。我会把世界上所有的好都捧到你面前,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对谁笑就对谁笑,想不理谁就不理谁……再也不会有人关着你,再也不会有人对你说那种话……我会一直在,一直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烦了、腻了,赶我走,我也要赖着你……”

他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却比任何精心准备的情话都更动人心魄。那紫金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赤诚的、近乎卑微的爱意和心疼。

张极看着这样的张泽禹,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怔忡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厚重的冰层,似乎终于发出了清脆的、龟裂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张泽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将额头抵在了张泽禹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也极其脆弱的姿态。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将自己最柔软的内里,交付出去。

张泽禹浑身一震,紫金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随即涌上狂喜和更深的心疼。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张极能感受到张泽禹滚烫的体温,和他眼中未干的湿意。张泽禹能感受到张极长睫的轻颤,和他身上那淡淡的、带着疏离感的冷香。

“张泽禹。” 张极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我在。” 张泽禹立刻回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学那些,不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张极闭了闭眼,又睁开,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片荒芜的沉寂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深藏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查的依赖,“也是因为……我不想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或者弱点。尤其是……你的。”

张泽禹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又酸又胀,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说“你从来不是累赘”,想说“你是我的命”,但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用尽全力。

“所以,” 张极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真的还好。只是有时候,会有点怕黑,怕小的空间。情绪……也会偶尔低落。但大部分时间,我能控制。”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用更轻的声音,几乎是耳语般说:“你回来了,新皓也回来了……左航、邓佳鑫、朱志鑫他们……也都在。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张泽禹心中那扇被愧疚和心疼堵死的门。他猛地将张极整个儿搂进怀里,紧紧地,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怕了,再也不用怕了。” 他一遍遍地在张极耳边低语,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有我在,谁也不能再关着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黑暗的地方,我陪你去。小的空间,我守在外面。情绪不好,我就逗你开心,逗到你烦为止。豆几,我的豆几……”

他语无伦次,只知道重复着承诺,用最笨拙的方式,传递着自己滚烫的心意。

张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被他抱着,感受着那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度,和那滚烫的、仿佛能灼伤灵魂的体温。冰蓝色的眼眸缓缓闭上,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了长睫的束缚,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张泽禹的衣襟,消失不见。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流光溢彩,飞速倒退。车厢内,两个人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过去三年,不,是将更久远的、分离岁月里的所有伤痛、所有亏欠、所有思念,都融进这个几乎令人窒息的拥抱里。

那些黑暗的过往,那些独自舔舐的伤口,那些被迫披上的坚硬外壳,或许不会一夜之间消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悔恨、心疼和笨拙爱意的拥抱里,张极感觉到,那层包裹着他的、名为“孤独”和“防备”的坚冰,正在被一股名为“张泽禹”的炽热暖流,缓慢地,坚定地,融化。

车子无声地滑入别墅的车道,停下。

但车厢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动。

夜还很长。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坚冰需要温度融化。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

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之后,终于,有一缕微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