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花在窗台上的玻璃瓶里开了三天,渐渐枯萎。
苏念小心地收起干枯的花瓣,夹进手记的最后一页。
纸条她随身带着,折成小小的方块,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腊月二十七,天气预告说有暴雪。
哑巴婆婆一早就来比划,让苏念去她家避避。
苏念摇头,指了指瓶子里剩下的几朵小花苞——万一他今天来呢?
婆婆叹了口气,比划着让她多备柴,关好门窗。
午后,雪果然来了。
不是飘,是砸。
风卷着雪片横冲直撞,很快就把世界糊成一片惨白。小屋的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苏念裹紧工装外套,往土灶里添柴。火光跳跃,暖意却只够拢住灶台周围一小圈。
她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喉咙发痒,胸腔闷痛,咳得直不起腰,伸手摸额头,滚烫。
又发烧了。
她挣扎着想去够桌上的退烧药,眼前却一阵发黑,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没有摔在地上。
一双手从身后接住了她。
那双手很凉,骨节分明,却在剧烈地颤抖。
苏念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她看见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头发被雪打湿贴在额上,眼睛红得吓人。
“林……潮声?”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潮声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她骨头都在发疼。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他胸腔里狂乱的心跳。
“你……”她想问你怎么来了,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林潮声松开她,迅速脱下自己湿透的外套,用里面还算干燥的毛衣裹住她,然后转身蹲下。
“上来。”
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苏念想说自己能走,但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她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林潮声站起身,推开门冲进风雪里。
雪已经没过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片糊得人睁不开眼。
苏念伏在他肩上,感觉到他每一次用力的呼吸,每一次咬牙的颤抖。
“林潮声……”她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的手好冷。”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裹得更紧。
“但我好暖和。”她又说,声音里带着笑,“特别暖和。”
林潮声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
有温热的液体渗进她的衣领,不是雪水。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苏念,对不起……”
苏念轻轻环紧他的脖子。
“没关系。”她说,“你来了,就都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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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镇卫生院的路平时走二十分钟,那天走了一个多小时。
林潮声摔倒三次,每次都死死护着背上的她。自己的膝盖和手肘磕在结冰的石头上,淤青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终于看见卫生院昏黄的灯光时,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的。
“医生!救命!”
值班医生吓了一跳,赶紧接过苏念。
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急性肺炎,需要住院。
打退烧针,挂点滴,安排床位。
林潮声一直守在床边,握着苏念没打针的那只手,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护士来劝他去换身干衣服,处理一下伤口。他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念苍白的脸。
“我得看着她。”他说,“我不能……再把她弄丢了。”
苏念在药效下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风雪,没有病痛。
只有春天的海边,阳光很好,林潮声对她笑,说:“苏念,我回来了。”
她也在梦里笑。
然后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耳边说:
“嗯,我回来了。”
“再也不走了。”
————
第二天早上,苏念退了烧。
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病房里很安静。
林潮声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还穿着那身湿透又捂干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右手手背上贴着纱布,应该是昨晚处理伤口时护士给包的。
但睡颜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他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
苏念轻轻动了动手指。
他立刻醒了。
四目相对。
他愣了几秒,然后眼圈迅速红了。
“你醒了。”声音沙哑得厉害,“还难受吗?”
苏念摇头,伸手摸了摸他憔悴的脸。
“你才像个病人。”
林潮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粗糙的茧。
“苏念。”他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我这半年……像个逃兵,是不是?”
“不是。”苏念说,“你只是在疗伤。”
“可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等得起。”她笑,“而且,你不是回来了吗?”
林潮声的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轻轻颤抖。
“我在老宅……每天看着海,看着你留的痕迹。我想好起来,想干干净净地回来见你。可是……我好怕。怕我还是那个懦弱的、扛不住压力的林潮声。怕我配不上你。”
苏念用没打针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林潮声,你听着。”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喜欢你,不是喜欢你的成绩,不是喜欢你的坚强,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写诗的样子,喜欢你看海的样子,喜欢你明明很害怕却还是背着我在雪里走的样子。”
她顿了顿。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最好的。”
林潮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然后他俯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念。”他低声说,“等我彻底好起来,我们正式在一起,好不好?”
“好。”苏念笑,“不过现在,你能不能先去换身衣服?你真的好臭。”
林潮声愣住,然后也笑了。
是这半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遵命。”
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
“苏念。”
“嗯?”
“春天快来了。”
“嗯。”
“今年春天,我们一起去看海。”
“好。”
门轻轻关上。
苏念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
雪停了。
春天,真的快来了。
而那个在风雪夜背她回来的少年,终于踏过漫长的寒冬,回到了她身边。
带着满身伤痕,也带着重新长出的勇气。
这一次,他们都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