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栖鹤息
本书标签: 都市  清冷总裁和单纯小少爷 

我们之间,从此,两不相欠。

栖鹤息

上元节的雨,下得缠绵又阴冷,像极了周愉南此刻的呼吸,轻得几乎要断在空气里。

他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秦嗣程送来的狐裘,那裘毛柔软暖和,却焐不热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袖中的帕子早已被血浸透,层层叠叠裹着,像一朵开败的红梅,触目惊心。他攥着那枚梅花佩,佩身被体温焐得微热,可指尖依旧冰凉,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疼得他浑身发颤,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秦嗣程就站在门口,一身湿冷的铠甲,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看着榻上的人,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看着他攥着梅花佩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心口像是被无数根冰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想进去,想把周愉南抱进怀里,想替他擦去唇角的血,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可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怕,怕看到周愉南眼底的死寂,怕听到他那句“你从来不怕我疼”,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所有的怯懦与愧疚。

周愉南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缓缓抬眼,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秦嗣程身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寒雾,没有怨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路人。

秦嗣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还是走了进去,脚步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榻上的人。周愉南缓缓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榻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帅爷既然来了,就坐吧。”

秦嗣程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不敢看他,只能盯着桌上的白瓷碗,碗里的银耳莲子羹早已凉透,像极了他们之间的情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帅爷是来看我死了没有的吗?”周愉南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凉,“若是没死,让您失望了。我还能撑一阵子,至少能撑过这个上元节,不会污了帅府的喜气。”

“愉南……”秦嗣程的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别这么说,我不是……”

“不是什么?”周愉南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清润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嘲讽,“不是来看我笑话?不是来确认我还能活多久?不是来用你的愧疚,来折磨我,也折磨你自己?”

他顿了顿,轻轻咳了几声,血沫沾在唇角,他抬手擦去,动作缓慢而优雅,却像一把刀,狠狠割在秦嗣程的心口:“秦嗣程,你真可悲。你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明明知道沈曼青在说谎,明明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可你就是不敢查。你怕丢了你的体面,怕毁了你的声誉,怕世人说你昏庸,说你错信谗言,说你苛待枕边人。”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唯独不怕我疼。”

“不怕我在柴房里,冻得浑身发颤,咳血咳得喘不过气;不怕我被沈曼青下毒,日日受着心脉损耗的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不怕我被你冤枉,被世人唾骂,被你亲手推入地狱。”

“你怕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秦嗣程的心口,扎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他猛地伸手,想要捂住周愉南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可指尖刚要触及,就被周愉南狠狠挥开。

“别碰我!”周愉南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愤怒与绝望,“秦嗣程,你不配!你不配碰我,不配说爱我,不配守着我,更不配用你的愧疚,来玷污我对你的真心!”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依靠。我为了你,离开江南,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北方,陪你守着这帅府,陪你面对朝堂的风雨,陪你看遍北方的雪。我把我的心,我的人,我的一切,都给了你,可你呢?”

“你给了我什么?给了我柴房的寒雪,给了我咳血的伤痛,给了我被冤枉的屈辱,给了我被下毒的凶险,给了我无尽的等待,无尽的绝望,无尽的,求而不得。”

“秦嗣程,你告诉我,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周愉南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细不可闻,眼泪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梅花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攥着梅花佩,浑身颤抖,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兽,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秦嗣程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痛苦,心口的疼,瞬间达到了顶点。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去,将周愉南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愉南,对不起,对不起……”他一遍遍地道歉,声音哽咽,眼眶泛红,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周愉南的发顶,滚烫滚烫,“是我不好,是我混蛋,是我怯懦,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怎么都好,别这么折磨自己,别离开我,好不好?”

周愉南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感受着他颤抖的身体,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却没有丝毫动容。他轻轻推开秦嗣程,目光依旧冰冷,声音平静得可怕:“秦嗣程,晚了。”

“一切都晚了。”

“我的心,早就死了,死在柴房的寒雪里,死在生辰宴的流言蜚语里,死在你那句冰冷的‘人赃并获,你还想狡辩’里,死在你一次次的不信任,一次次的怯懦里。”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守着一枚梅花佩,守着一段破碎的过往,守着一句从未被相信的‘我没有错’,熬着没有尽头的冬。”

“你的道歉,你的愧疚,你的拥抱,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

“我不要你的补偿,不要你的陪伴,不要你的爱,我只要你离我远点,别再用你的愧疚,来折磨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这段路。”

秦嗣程看着他眼底的死寂,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周愉南的心,真的死了,再也不会为他跳动,再也不会为他亮起。他失去了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用他的骄傲,他的体面,他的怯懦,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推到了绝境,推到了生死边缘。

他瘫坐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声。生平第一次,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痛不欲生。他恨自己,恨自己的骄傲,恨自己的怯懦,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毁掉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周愉南看着他崩溃的模样,轻轻闭上眼,重新靠回软榻上,声音轻得像雨落梅枝:“秦嗣程,别哭了。你的眼泪,太廉价,我不要。”

“你就守着你的体面,守着你的愧疚,守着你的帅府,好好活着吧。”

“而我,会守着我的梅花佩,守着我的江南梦,守着我的执念,慢慢死去。”

“我们之间,从此,两不相欠。”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梅枝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秦嗣程的心上,也打在周愉南的心上。东院的梅树下,依旧一片死寂,只有秦嗣程压抑的呜咽声,和周愉南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反复扎着,扎着,直到鲜血淋漓,直到痛彻心扉。

寒渊未渡,刀落再淬。

周愉南的生机,在一点点流逝,像窗外的雨,慢慢滴尽。他攥着梅花佩,望着远处的灯火,眼底的执念,愈发浓烈,却也愈发绝望。他知道,自己等不到那句“我信你”了,等不到秦嗣程放下体面,等不到真相大白,等不到沉冤昭雪。

他只能带着满心的委屈与遗憾,带着对江南的思念,带着对秦嗣程的爱恨交织,慢慢沉入黑暗,沉入那无边无际的寒渊。

而秦嗣程,会永远活在愧疚里,活在悔恨里,活在周愉南那句“两不相欠”里,守着一座空寂的帅府,守着一段破碎的情,熬着无尽的冬,直到生命的尽头。

梅庭的雪,融了又落,人心的寒渊,却永远填不满。刀已落下,再淬剧毒,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煎熬,无尽的执念,无尽的,求而不得,爱而不能,悔而晚矣。

上一章 梅庭雪续:寒渊未渡 栖鹤息最新章节 下一章 爱而不能,悔而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