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落尽时,漫天飞雪似是也凝滞了几分,黏在两人发梢眉尖,融成冰凉的水珠,顺着鬓角滑落。周愉南的唇瓣还带着秦嗣程的温度,微微发肿,他靠在秦嗣程怀里,胸膛剧烈起伏着,鼻尖的酸意混着梅香,呛得他几欲落泪。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枚“双栖”印章,玉质的冰凉透过掌心,堪堪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
秦嗣程的手还停留在周愉南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细腻的肌肤,眼底的狂喜尚未褪去,却在触到怀中人颈间那道浅淡的旧疤时,目光骤然飘远。那道疤,与百年前苏清颜为护他而挡下一剑时,留在锁骨处的伤痕,有着七分相似的弧度。
他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衣摆间的羊脂玉莲花佩,竟在此时轻轻晃动,撞出一声细碎的清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梅林里,格外清晰。
周愉南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了那枚玉佩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这枚玉佩,他怎会不认得?
百年前,皇后娘娘亲手雕刻了两枚莲花佩,一枚给了亲儿子秦嗣程,一枚给了亲侄女苏清颜。那时的秦嗣程,还是个眉眼青涩的皇子,却会在无人处,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玉佩,低声念着“清颜”的名字。那模样,是周愉南看了无数次,也嫉妒了无数次的温柔。
苏清颜,秦嗣程的白月光,是刻在他骨血里,连百年时光都无法磨灭的名字。
周愉南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掌心的“双栖”印章,都险些滑落。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秦嗣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枚玉佩……你还带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秦嗣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不是因为慌乱,而是一种被打扰了回忆的淡淡不悦。他下意识地将玉佩往衣摆里塞了塞,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珍视,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方才吻他时的灼热,多了几分疏离的平淡:“不过是枚旧物,戴着罢了。”
“旧物?”周愉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凄厉的质问,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这是苏清颜的玉佩!是你说过,要与她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信物!”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雪的冰刃,狠狠扎进秦嗣程的心脏。可秦嗣程的反应,却不是愧疚,也不是急切的解释,而是一种淡淡的疲惫。
他看着周愉南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委屈,心头竟没有半分百年前那般撕心裂肺的疼,反而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阿愉,你闹够了没有?”秦嗣程的声音冷了几分,他缓缓松开环着周愉南的手臂,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清颜是我的表妹,她为我而死,我带着她的玉佩,是念及旧情,这有什么不对?”
念及旧情。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周愉南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秦嗣程,看着他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淡漠,看着他下意识护着衣摆间玉佩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念及旧情……”周愉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绝望的颤抖,他缓缓抬起手,指着秦嗣程的胸口,“那我呢?秦嗣程,我呢?”
百年前,他为了救他,身中数箭,死在宫变的烈火中。
百年后,他为了靠近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甘愿做一个闲散的瑞亲王,日日守在他的身边。
他以为,百年的时光,足以让秦嗣程忘记苏清颜,足以让他看到自己的心意。
他以为,方才那个吻,是他们跨越百年的深情,是他们重新开始的证明。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自作多情。
秦嗣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加伤人的话:“你是瑞亲王,是我的皇侄。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像清颜,也因为百年前,你我确实有过一段情分。”
像清颜。
原来,他所有的特殊,所有的例外,都只是因为,他像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周愉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梅树上,震落了满枝的雪沫与梅瓣。冰冷的梅枝硌得他生疼,可他却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地碎裂,变成无数片细小的碎片,扎得他生疼。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枚“双栖”印章。那是百年前,秦嗣程亲手为他雕刻的,他说,这枚印章,代表着他们一生一世,双宿双飞。
可现在看来,这枚印章,不过是秦嗣程在失去苏清颜后,用来慰藉自己的替代品。
周愉南的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容。他缓缓抬起手,将掌心的“双栖”印章,狠狠砸在了秦嗣程的脚下。
玉质的印章与青石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却没有破碎。它滚落在秦嗣程的脚边,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这枚印章,我不要了。”周愉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秦嗣程,从今日起,你是摄政王,我是瑞亲王。我们是君臣,是兄弟,再也不会有其他的关系。”
他说完,便转身,朝着梅林外走去。
玄色的亲王朝服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发间的雪沫与梅瓣,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地落下。他的脚步很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没有丝毫的留恋。
秦嗣程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周愉南肩头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可他的心里,却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落。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双栖”印章,又看了看自己衣摆间的莲花佩,眼底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
他对周愉南,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喜欢吗?
或许吧。
可这份喜欢,终究是比不过他对苏清颜的执念。
苏清颜是他的白月光,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无法跨越的过去。
而周愉南,不过是他在失去白月光后,找到的一个相似的影子。
秦嗣程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双栖”印章。玉质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他将印章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周愉南消失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的悔意,只有一丝淡淡的不耐。
“阿愉,你总会想明白的。”秦嗣程的声音,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笃定,在漫天风雪中,轻轻响起,“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也没有人,比我更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他的话,消散在风雪中,没有任何人听到。
只有那枚莲花佩,在他的衣摆间,轻轻晃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雪,还在簌簌地下着。
梅,还在静静地开着。
暖阁的烛火,依旧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可他的阿愉,却已经走远了。
走得那样决绝,那样彻底。
而秦嗣程,却依旧站在原地,守着他的白月光,守着他那可笑的执念,浑然不觉,他已经失去了那个真正爱他、等他百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