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城西,桃花开得正盛。漫山遍野的桃红如云似霞,沿着山坡铺展,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粉色雨。谢诗沅的车停在桃花林入口,黑色的宾利与这片烂漫的粉色格格不入,如同他这个人,永远穿着沉重的黑色西装,与周遭的热闹隔绝。
他推开车门,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微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沿着蜿蜒的小径往里走,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不拂去,任由它们停留。五年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了在这片桃花林里,与不存在的顾逸景对话。
石亭就在桃林深处,隐蔽在茂密的花枝间。亭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那是他五年间日复一日坐出来的痕迹。他走到石亭中央,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的一块松动石板——下面埋着那个锦盒。老管家当年偷偷把锦盒交给她时,红着眼眶说:“谢先生,先生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这个,怎么都掰不开。”
谢诗沅的指尖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钝痛蔓延开来。他想起顾逸景的手,骨节分明,温暖干燥,小时候总爱拉着他的手,跑遍城南的大街小巷。可最后一次见到那双手时,它们却冰冷僵硬,紧紧攥着那枚桃花玉佩,指节泛白。
他从颈间摘下复刻的吊坠,这枚吊坠是他找能工巧匠照着玉佩原样做的,材质更优,却始终没有原版的温度。掌心的旧伤是当年为了抢那块地,和顾逸景争执时留下的——他推了顾逸景一把,顾逸景撞在桌角,而他的手被碎玻璃划破,鲜血直流。如今,伤口早已结成厚厚的茧,可每次摩挲吊坠的棱角,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当年的刺痛,那是比皮肉之痛更甚的、来自灵魂的惩罚。
“逸景,”他坐在石凳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今天我带了桃花酒,是按照你当年说的方子酿的。”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两杯酒,一杯放在石桌上,对着空气说:“尝尝看,是不是你想要的味道。”
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入口微甜,后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就像他们的过往,年少时的欢喜是甜的,可结局却是苦的。他仰头喝下自己的那杯,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们逃课去看野蔷薇。顾逸景躺在草地上,枕着他的腿,手里拿着一朵粉色的野蔷薇,别在他的耳后,笑着说:“诗沅,你看,这花配你。”那时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顾逸景的笑容比野蔷薇还要灿烂,眼底的光,是他这辈子再也见过的明亮。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谢明远的逼迫,家族的恩怨,那块象征着商业版图的地皮,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至今记得顾逸景咳血的那天,竞标会现场,他刚刚宣布谢氏成功拿下地皮,顾逸景就突然笑了,笑得绝望又凄凉,然后一口鲜血喷在了竞标书上,染红了“谢氏集团”四个字。
“谢诗沅,”顾逸景的声音虚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赢了,满意了?”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顾逸景被人扶着离开,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心里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莫名的恐慌。直到后来,顾逸景的死讯传来,他才明白,自己赢的不是地皮,而是一场永恒的悔恨。
太阳渐渐升高,桃花林里的游人多了起来,欢声笑语透过花枝传来,显得格外热闹。谢诗沅却觉得更加孤寂,这种热闹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他和顾逸景,还有这片寂静的桃花林。
他起身,沿着小径往桃林深处走,那里有一片无人问津的角落,种着几株野蔷薇,是他后来特意移栽的。每年五月,野蔷薇开花,他都会来这里,仿佛能看到十七岁的顾逸景,笑着向他走来。
走到野蔷薇丛前,他停下脚步。花丛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石凳,是他亲手搬来的。他坐下,指尖拂过野蔷薇的枝叶,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像泪滴。“逸景,”他轻声说,“你说过,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满桃花和野蔷薇,过安稳的日子。现在,桃花林有了,野蔷薇也有了,可你却不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助理打来的,提醒他下午有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谢诗沅皱了皱眉,语气冷淡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这些年,谢氏集团在他的手中不断扩张,版图扩大了三倍,成为了商界不可撼动的巨头。人人都敬畏他,称他为“传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传奇,是用顾逸景的命换来的,是用他半生的悔恨浇筑的。他并不在乎这些财富和地位,他只想回到过去,回到那个没有家族恩怨,没有商业竞争,只有他和顾逸景的年代。
他起身准备离开,刚走了几步,就看到管理员老太太提着一个竹篮走来。老太太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她是顾逸景小时候家里的佣人,顾逸景走后,谢诗沅便让她来打理这片桃花林。
“谢先生,”老太太笑着递过一个油纸包,“这是我刚做的桃花酥,你尝尝,还是按照先生当年喜欢的口味做的。”
谢诗沅接过油纸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打开一看,里面是小巧玲珑的桃花酥,粉色的外皮,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口感酥脆,和当年顾逸景爱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谢谢张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谢先生,”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心疼,“先生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样,也会心疼的。你该好好过日子,别总活在过去。”
谢诗沅沉默了,他知道老太太是为他好,可他做不到。顾逸景就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印记,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无法抹去。他摇了摇头,轻声说:“张妈,我做不到。没有他,我怎么好好过日子?”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劝说。她知道谢诗沅的性子,固执又偏执,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她转身离开,留下谢诗沅一个人站在野蔷薇丛前,手里攥着剩下的桃花酥,泪水无声地滑落。
下午的视频会议,谢诗沅表现得依旧冷静沉稳。他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市场形势,下达着各项指令,语气不容置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会议上,脑海里全是顾逸景的身影,全是桃花林里的点点滴滴。
会议结束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觉得一阵疲惫。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个尘封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件,全是顾逸景写给她的,却从来没有寄出去。
这些信,是他在整理顾逸景的遗物时发现的。信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日常的琐碎和思念。“诗沅,今天我看到一只很可爱的小猫,像你小时候养的那只。”“诗沅,城南的桃花开了,我去看了,很美,可惜你不在。”“诗沅,我好像生病了,总是咳嗽,不过没关系,我会好起来的,等我好起来,我们就去看桃花。”
最后一封信,写在他咳血的前一天。字迹有些潦草,带着明显的疲惫:“诗沅,我知道你想要那块地,我也知道谢明远对你的逼迫。我不怪你,真的。只是,我好像等不到我们一起看桃花的那天了。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我们不要再有这么多的恩怨,只是简单地相爱,守着一片桃花林,过完一辈子。”
谢诗沅的手不住地颤抖,信纸被泪水打湿,字迹变得模糊。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顾逸景恨他,恨他抢走了地皮,恨他背叛了他们的感情。可直到看到这些信,他才知道,顾逸景从来没有恨过他,他一直都在等他,等他回头,等他放下仇恨。可他,却直到顾逸景死了,才明白这一切。
天黑的时候,谢诗沅又驱车去了桃花林。此时的桃花林已经没有了白天的热闹,只剩下寂静和淡淡的花香。他走到石亭下,坐在石凳上,看着漫天的繁星,手里摩挲着那枚桃花吊坠。
“逸景,”他轻声说,“我看到你写的信了。对不起,我现在才明白,你一直都在等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风穿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脸上,像是顾逸景的亲吻,温柔而缠绵。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繁星,仿佛看到了顾逸景的眼睛,明亮而温柔。
“逸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我会一直守着这片桃花林,守着我们的约定。等我把谢氏的事情处理好,我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夜色渐深,桃花林里的风更凉了。谢诗沅裹紧了身上的西装,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他的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那是思念,是悔恨,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接下来的日子,谢诗沅依旧重复着往日的生活。处理公司事务,去桃花林陪伴顾逸景,整理那些未寄出的信件。他开始慢慢放下心中的执念,不再被仇恨束缚,只是专注地守着这片桃花林,守着对顾逸景的思念。
他让人在桃花林里建了一座小小的纪念馆,里面陈列着顾逸景的照片、信件,还有他们小时候的玩具。纪念馆免费对外开放,他希望更多的人能知道他们的故事,知道在这片桃花林里,曾经有过一段跨越生死的爱恋。
有一次,沈梦带着她的孩子来桃花林游玩。她的孩子跑到纪念馆里,指着顾逸景的照片,好奇地问:“妈妈,这个人是谁啊?”
沈梦看着照片上的顾逸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温柔地说:“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也是你谢叔叔心里最重要的人。”
谢诗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他走到沈梦身边,轻声说:“谢谢你,来看他。”
“应该是我谢谢你,”沈梦看着他,眼底带着释然,“谢谢你放手,让我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也谢谢你,一直守着他,守着这片桃花林。”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隔阂与亏欠,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清明前夕,谢诗沅去了城南的老字号,买了顾逸景最喜欢的桃花酥。他还特意去了当年他们逃课去的那片荒坡,如今那里也种满了桃花,是他后来让人种的。他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这棵树的位置,正是当年顾逸景躺着看天的地方。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十七岁的顾逸景,笑着向他伸出手,说:“诗沅,我们回家。”
“逸景,”他轻声说,“等我,我很快就来找你了。到时候,我们就守着这片桃花林,再也不分开了。”
风穿过桃林,花瓣簌簌落下,像是顾逸景的回应。谢诗沅的脸上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他知道,他的等待,终将有一个结局。而这个结局,无论是生是死,都是他与顾逸景之间,最圆满的约定。
桃花林里,风依旧在吹,花依旧在落。那枚桃花吊坠,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见证着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恋,也见证着谢诗沅在悔恨与思念中,度过的漫长岁月。他知道,只要这片桃花林还在,他对顾逸景的思念,就永远不会停止。而这份思念,终将成为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