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敲着祠堂的窗棂，簌簌的响，像极了十年前暖阁外的落雨声。

谢诗沅站在廊下，玄色的披风落了薄薄一层雪，肩头沉得厉害。他听见顾逸景的话，那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冰碴，刮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他忽然想起江南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顾逸景踮着脚摘花枝，花瓣落了他满身，笑得眉眼弯弯，说谢诗沅你看，这花比你好看。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酒是甜的，连空气里都飘着松仁的香。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抬手，指尖离那扇木门不过一寸，却重得像扛着边关的十万甲胄。他不敢推，怕一推，这十年的恨就碎了，怕一推，就看见顾逸景眼里的荒芜，比北境的戈壁还要空旷。

祠堂里的咳嗽声又起，一声接着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谢诗沅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知道顾逸景的身子不好，十年的阴冷潮湿，废了的双手，残羹冷炙，足够把一个鲜活的人磋磨成一把枯骨。

可他不能管。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百姓口中的千古一帝，他的手里握着万里江山，握着无数人的性命，他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破绽。顾逸景是他的劫，是他的软肋，是他这辈子都不敢触碰的疤。

“江南的桃花……”顾逸景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今年应该也开得好。”

他用牙咬开松子的壳，壳子硌着他的牙龈，渗出血丝，他却像是毫无知觉。碟子里的松子仁又多了一颗，小小的，白白的，像极了那年暖阁里，他一颗一颗剥给谢诗沅的模样。

只是这碟松子仁，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笑着说“逸景剥的就是甜”的人了。

谢诗沅的喉结滚了滚，终是转身，踏着积雪离开。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雪落在他的发间，白了鬓角，他却浑然不觉。

他回了书房，案头放着一幅未完成的画，是边关的山川。那是十年前顾逸景偷偷描摹的，被他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后来他让人捡起来，粘好，藏在书房的最深处，夜夜对着那幅画，直到天亮。

画上的山川，一笔一划，都是顾逸景的心思。他那时候哪里是要通敌，他只是想画一幅山河，等他凯旋，说一句欢迎回家。

谢诗沅抬手，指尖拂过画上的线条，冰凉的触感，像顾逸景当年的手。他忽然想起，废了顾逸景双手的那天，顾逸景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燃尽的烛火。

“谢诗沅，”顾逸景说，“你会后悔的。”

他那时候冷笑，说叛国之徒，不配谈后悔。

可现在，后悔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可他不能说。

他是摄政王，是大胤的天，他不能错，不能后悔。

雪越下越大，压垮了祠堂的一枝梅。

顾逸景听见了那声响动，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十年的昏暗，让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枚裂了缝的并蒂莲玉佩，贴在胸口。

玉佩的棱角早就被磨平了，硌着心口，却像是顾逸景最后的一点念想。

“谢诗沅，”他轻轻说，“我等不到江南的桃花了。”

咳嗽声越来越重，血沫溅在碟子里的松子仁上，红得刺眼。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来。怀里的玉佩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心碎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

谢诗沅在书房里，忽然听见了什么，猛地站起身。他冲出书房，奔向祠堂，脚步踉跄，披风上的雪落了一地。

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岁月的叹息。

祠堂里的长明灯，灭了。

顾逸景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碟子里的松子仁，沾着血，白得刺眼。那枚并蒂莲玉佩，滚在他的脚边，裂成了两半。

谢诗沅的脚步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他看着顾逸景，看着他枯瘦的脸，看着他再也不能抬起的手，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他忽然跪了下去，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尊石像。

他伸出手，想去碰顾逸景的脸，却又猛地缩回。他怕碰碎了这具枯骨，怕碰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逸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信你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死寂。

和窗外，越下越大的雪。

后来，谢诗沅遣散了所有的人，独自守在祠堂里。他把那枚裂成两半的玉佩，用红绳系好，挂在自己的颈间，贴着心口。

他开始剥松子仁，一颗一颗，用他那双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江山的手。他的手指粗大，不如顾逸景的灵巧，总是剥得满手都是壳子的碎屑。

碟子里的松子仁渐渐堆满了，像一座小小的坟。

他把松子仁放在顾逸景的手边，轻声说：“逸景，你看，我也会剥了。”

“江南的桃花，明年我陪你去看。”

“你回来好不好？”

祠堂里只有他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冰冷的空气里。

长明灯再也没有亮过。

江南的桃花，每年都开得漫山遍野。

谢诗沅每年都会去，一个人，牵着一匹马，站在桃树下，一站就是一天。风吹过，花瓣落了他满身，像极了十年前的模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踮着脚摘花枝，笑着说，这花比你好看。

他终于成了孤家寡人，坐拥万里江山，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为他温酒剥松子的人。

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从来都不是生离死别。

是你活着，守着一座空城，守着一场永不回头的梦。

是你活着，把爱你的人，亲手葬在了岁月里。

寒潭无复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