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点五十,雨还在下。
于洢站在警备局总部大楼门口,看着雨幕。
雨不大,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但下了整夜,地面已经全湿了,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她穿着正式制服,深蓝色,银边,肩章是副局长的双星。制服很笔挺,但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别扭——可能是肩膀那里裁得不够合身,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门口执勤的警卫看见她,敬了个礼。
“于副局长好。”
于洢点点头,走进大楼。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还没上班。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
电梯在三楼停下来了。
门开了,小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于洢走过去,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不知火花耶坐在主位,左边是调查科负责人,右边是凯撒的法务总监。另外四个,两个警备局高层,还有两个凯撒代表。
“来了。”不知火花耶说,“坐。”
于洢在桌尾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小于,考虑得怎么样了?”不知火花耶问道。
于洢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辞职信,放在桌上。
“我认了。”
花耶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她点点头,对调查科负责人使了个眼色。
负责人站起来,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
“既然于副局长自愿离职,那贪污案的调查就到此为止。”他说,“这是结案报告,需要你签字确认。”
他把文件夹打开,推到于洢面前。报告很长,有十几页,最后有签名栏。
于洢拿起笔——还是昨天那支金尖钢笔。
她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
“签之前,”她说,“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不知火花耶问。
“我要见赤云。”于洢说,“现在,马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赤云还在接受调查。”调查科负责人说,“按规定,不能见——”
“那就别谈了。”于洢放下笔,“我不签。”
不知火花耶叹了口气。
她对负责人摆摆手,负责人退回座位。
“可以。”不知火花耶说,“会议结束后,我安排你们见一面。但只能见十分钟。”
“可以。”于洢说。
她重新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下名字。字迹很稳,没有颤抖。然后又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调查科负责人收起文件,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好了。”不知火花耶站起来,“既然事情已经解决,那我们就——”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于洢也站起来了。但不是要离开,而是走到会议室中央,面对着所有人。
“在离开之前,”她说,“我有几句话想说。”
不知火花耶皱眉。“于洢,你没必要——”
“很有必要。”于洢打断她,“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
从志愿兵,小队长到副局长,我做的事你们都知道。
我调停过圣三一和格黑娜的冲突,
我打击过头盔团,
我组建过第一空输大队,
我不敢说自己做得有多好,但至少,我问心无愧。”
她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但现在,我被诬陷贪污二百多万,被审讯三天三夜,被强光闪,被蜂鸣器吵,被要求喝带玻璃粉的水,被逼着签辞职信——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配合凯撒?因为我不肯在审批文件上签字?因为我说了句警备局不是凯撒的私兵?”
凯撒的法务总监咳嗽了一声。
“于洢,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很清楚。”于洢看向他,“凯撒想控制瓦尔基里,想让我们成为你们的打手。我不答应。诬陷,审讯,逼人辞职——这套流程,你们用过多少次了?你们对多少人用过了?”
总监的脸色变了。
“于洢!”花耶厉声道,“坐下!”
“没有人现在能命令我。”于洢提高声音,
“今天我于洢把话放在这儿:瓦尔基里是联邦的武装,不是任何企业的私兵。谁想把我们卖了,谁就是叛徒!”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六个凯撒安保冲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枪。
“于洢!”那个为首的队长喊道,“你因涉嫌煽动叛乱,现在被逮捕!”
于洢笑了。她看着不知火花耶:“这就是你的体面退场?我是来开会的,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花耶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
安保们围上来。
于洢后退了一步,背靠着桌子。她看了一眼门口——还有三个安保堵在那里。
“投降吧。”安保队长说,“你跑不掉的。”
于洢没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动了动。
然后她动了。
不是冲向门口,而是大吼一声,扑向离她最近的那个凯撒代表。那人吓得往后缩,但于洢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面前的茶杯。
她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热水四溅。安保们下意识地躲闪,就这一瞬间,于洢从桌子底下抽出那根短甩棍——她一直藏在袖子里。
甩棍甩开,她冲向门口。
第一个安保举起电击枪,于洢侧身躲过,甩棍砸在他手腕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安保惨叫,电击枪脱手。
第二个安保冲上来,于洢抬脚踹在他膝盖上,趁他弯腰,甩棍砸在后颈。那人软软倒下。
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于洢后退,撞翻椅子,用椅子腿绊倒一个,甩棍戳在另一个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
还剩下两个。安保队长和另一个年轻安保。
“给我拦住她!”不知火花耶吼道。
安保队长举起电击枪射击。蓝色的电弧窜出,于洢翻滚躲开,电弧打在墙上,留下焦黑的痕迹。她爬起来,甩棍脱手飞出,正中安保队长的面门。鼻梁骨碎裂的声音,鲜血迸溅。
年轻安保吓得往后退。于洢捡起地上的电击枪,对准他。
“滚开。”
年轻安保扔下武器,举起双手。
于洢冲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响起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更多的追兵。
她朝反方向跑。不是下楼,是上楼。
天台,只要到了天台——
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她冲上四楼,踹开通往天台的门。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
天台上空荡荡的。雨比刚才更大了,能见度很低。她跑到边缘,往下看——四层楼高,下面是警备局的后院,停着几辆车。
追兵冲上了天台。
这次不止安保,还有警备局的人,都拿着枪。
“于洢!”有人喊,“投降吧!你跑不掉的!”
于洢转过身。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看着那些枪口,黑洞洞的,在雨幕里像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眼。
然后她看见了祁鹤。
祁鹤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旁边有人替她撑着一把黑伞,穿着瓦尔基里的制服,肩章已经换成了第一空输大队长的标志。她手里拿着手枪——那把PPK,枪口垂着,没有抬起。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
“祁大队长。”于洢说,“你也来了。”
“队长。”祁鹤开口,声音很平静,“投降吧。你没必要这样。”
“还记得我是你队长啊?”于洢气笑了,“我没必要反抗?没必要逃跑?就乖乖签字,乖乖认罪,然后乖乖在监狱里面等死?”
“活着总比死了好。”
“那要看怎么活。”于洢说,“像狗一样活,不如死了。”
沉默了几秒雨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我不是来劝人。”她说,“我是来执行上面的命令的。”
“什么?”
“抓捕命令。如果反抗,可以当场击毙。”
于洢眯着眼看着她。
祁鹤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开枪吧。”于洢说,“反正枪在你手里。”
祁鹤举起了枪。动作很慢,很稳,枪口对准于洢的胸口。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微微发白。
“最后的机会。”她说,“投降,或者死。”
于洢没动。她看着祁鹤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犹豫,一点挣扎。但她什么也没找到。
“还是变了。”于洢说。
“人都会变。”祁鹤说。
“是啊。”于洢点了点头。
她突然朝旁边扑倒。几乎同时,枪响了。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撕开衣服,带起一蓬血花。疼痛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她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继续跑——不是跑向别处,而是跑向天台边缘。
枪声连续响起。子弹打在身边的水泥地上,溅起碎石。有一发擦过她的腿,又一道伤口。
她跑到边缘,没有停顿,纵身跳了下去。
四层楼。
坠落的时间很短。
她在空中调整姿势,不是笔直落下,而是斜着扑向一辆车的车顶——用背部和手臂缓冲。
撞击。
疼痛炸开。
车顶被她砸得凹陷下去,挡风玻璃碎裂。她滚下车顶,摔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追兵已经冲到天台边缘,朝下开枪。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
于洢爬起来。
左臂剧痛,可能骨折了。肩膀和腿上的伤口在流血。但她没停,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院墙——那里有个排水口。
她挤进排水口。管道很窄,粗糙的水泥壁刮破了衣服和皮肤。她像条受伤的蛇一样往前爬,不管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枪声。
爬了大概三十米,管道拐弯,通向一条后巷。她钻出来,跌坐在积水里,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伤口,让疼痛清醒了一些。
她抬起头,辨认方向。这里是警备局大楼的背面,再往东走三百米就是河道。只要到了河边——
巷子那头突然亮起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堵住了出口。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凯撒安保的制服,手里拿着突击步枪。
于洢转身想跑,但另一头也出现了人影。前后夹击。
她退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甩棍还在手里,但面对枪,甩棍跟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放下武器!”有人喊道。
于洢没动。
枪响了。警告射击。子弹打在她脚边的积水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放下!”
于洢深吸一口气,慢慢弯下腰,把甩棍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两个安保走过来,一个用枪指着她,另一个掏出手铐。
就在手铐即将扣上的瞬间,空中传来嗡鸣声。
不是一种,是好几种。低沉,密集,像一群愤怒的马蜂。
所有人都抬头。
雨幕中,四个黑影正在快速接近。黑色的机身,流线型设计,机腹下挂着圆柱形的弹头——凯撒的BO-01自爆无人机。一次性使用,三十公斤高爆炸药,撞击触发。
“那是什么鬼东——”有人惊呼。
无人机已经俯冲下来。不是朝着于洢,而是朝着整条巷子。
“快散开!”
但已经晚了。
第一架无人机撞在巷口的越野车上。爆炸。火焰腾起,冲击波把所有人都掀翻在地。于洢被气浪推出去,撞在墙上,又摔下来。
耳朵里全是轰鸣声,什么也听不见。视线模糊,只能看见火光和浓烟。
第二架、第三架无人机接连撞下来。爆炸连成一片,巷子变成了火海。碎片四溅,墙壁倒塌,车辆燃烧。
于洢爬起来。
左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用右手撑着墙,站了起来。
浓烟呛得她咳嗽,每咳一下胸口都疼。
她看向巷子另一端——那里还没被炸到,但火焰正在蔓延。
跑。只能跑。
她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靴子踩在积水和瓦砾上,踉踉跄跄。身后传来更多的爆炸声——第四架无人机撞下来了。
热浪推着她的背,像一只无形的手。她不敢回头,拼命跑。
跑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河道。
河面很宽,因为大雨上涨了很多,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卷着垃圾和树枝向下游冲去。对岸是黑暗的工厂废墟,再远处是山海经老城区的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晕。
于洢跑到岸边,停下,喘气。她回过头,看见巷子已经变成一片火海,黑烟滚滚。追兵要么死了,要么被困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河水。
然后她又看见了祁鹤。
祁鹤从浓烟里走出来,制服破了,脸上有血,但手里还拿着那把PPK。没有人替她打伞,雨水把她全身都浇透了。
两人隔着十米对视。
“还没死啊。”祁鹤说。
“命大。”于洢说。
祁鹤举起枪。枪口对准于洢。
“投降。”她说,“或者我开枪。”
于洢笑了。笑得很短促,带着血沫。
“开枪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祁鹤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你为什么……”祁鹤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签?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闹成这样?”
“因为我不想当狗。”于洢说,“我不想看着你们把瓦尔基里卖给凯撒,还笑着说‘这是为了大家好’。”
“这是生存。”祁鹤说,“不合作,就得死。”
“那就死吧。”于洢说,“至少我死的时候还是个人。”
祁鹤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打在河面上,激起无数涟漪。
“对不起。”她说。
然后她扣动了扳机。
枪响了。
正好是于洢转过身的那时候,子弹似乎也没有打到。
于洢跳进了河里。
河水冷得刺骨。像有千万根冰针刺进皮肤。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瞬间把她卷走,往下游冲去。她拼命蹬腿,用没受伤的右手划水,但无济于事——河水太急了。
她听见岸上传来喊声,还有零星的枪声,但很快就被水声盖过。河水灌进她的耳朵、鼻子、嘴巴,带着泥沙味和铁锈味。她像片树叶一样翻滚,撞上漂流的木头,撞上半沉没的垃圾,每一次撞击都带来新的疼痛。
不知道漂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左臂和肩膀的疼痛渐渐麻木,只剩下冰冷,彻骨的冰冷。她看见岸边的灯光在后退,看见桥梁的轮廓在头顶掠过,看见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然后她撞上了什么。
是根浮木。她用右手死死抓住,把身体拖上去。木头在水面上起伏,带着她继续往下游漂。
于洢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雨丝在黑暗中划过,像无数条银线。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
同一时间,瓦尔基里警备局总部。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基沃托斯的电子地图。地图是动态的,街道、建筑、河流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一个红点正在闪烁——那是于洢最后出现的位置,河道东岸,山海经老城区附近。红点旁边标注着“信号丢失”,字体是红色的,不断闪烁。
花耶站在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阴沉。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身后站着几个军官和技术员,都屏着呼吸,没人说话。
“找到尸体了吗?”她问,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还没有。”一个技术员回答,声音有些紧张,“雨太大,河水湍急,能见度太低。无人机无法低空搜索,红外扫描也被雨水干扰。已经派了地面部队沿河岸寻找,但……需要时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知火花耶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继续找。扩大搜索范围,下游十公里,河岸两侧,所有可能搁浅的地方。”
“是。”
祁鹤站在角落里,正在用毛巾擦着头发。她的制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右手握着那把PPK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开枪后枪管发热,遇雨蒸发的水汽。白烟在灯光下袅袅升起,然后消散。
不知火花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枪上停留了一瞬。
“开枪了吧。”她陈述道,不是问句。
“开了四枪。”祁鹤说,放下毛巾,毛巾已经湿透了,“一枪擦伤肩膀,两枪落空。嫌犯跳河之前又补了一枪,不确定打没打到。”
“为什么不瞄准要害?”
“嫌犯在移动,雨太大,能见度太低了。”祁鹤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训练数据,“而且跳河的位置水流很急,中枪后失血,加上低温,生还概率很低。没必要浪费子弹。”
不知火花耶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她的皮肤,看到里面去。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好,你做的很好,报告怎么写,你知道吧?”她问。
“知道。”祁鹤说,从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写着几行字,“于洢拒捕,在追捕过程中跳河逃生。我开枪试图阻止,但未能命中要害。她跳入河道,目前下落不明。建议列为M.I.A.。”
“很好。”不知火花耶说,转身看向大屏幕,红点已经不再闪烁,变成了一个静止的灰色图标,“从今天起,于洢的档案状态改为M.I.A.——在行动中失踪。七十五天内如果找不到尸体或确凿的存活证据,就自动认定为死亡。”
M.I.A.。军事术语,意思是Missing In Action,行动中失踪。一个暧昧的状态,既不是死亡,也不是存活,而是一种悬置——悬在生死之间,悬在记忆和遗忘之间。七十五天,足够很多事情发生,也足够很多人忘记。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份文件。文件是标准的通告模板,标题是“关于原瓦尔基里警备局副局长于洢的情况通报”。
“通告草稿已经拟好了。”他说,声音在安静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原瓦尔基里警备局副局长于洢,因涉嫌贪污、滥用职权等多项……”
“停,”花耶打断了陈述,“这罪名不够大,你不知道就这点事情列不成大罪吗?”
那个技术员低头,默不作声。
“给我改,改成反联邦,恶意煽动武装叛乱。”花耶黑着脸,“你继续。”
“……是,在接受调查期间拒捕逃亡,于今日傍晚在行动中失踪。目前搜救工作仍在进行中。其职务由祁鹤学员暂代。’需要现在发布吗?”
不知火花耶想了想。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窗玻璃上蜿蜒着水痕,像泪痕。
“等天亮吧。”她说,声音很轻,“让雨先停一停。”
祁鹤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窗边,站在不知火花耶身侧。窗外,雨丝在黑暗中划过,细密,绵延。远处的城市灯光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光晕,红的,绿的,黄的,混杂在一起,像是打翻的调色盘。
她看着自己的手。握枪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连最细微的震颤都没有。手掌干燥,指节分明。
但掌心全是汗。
冷冰冰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