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半,视察组前往训练场。
山海经的训练场在学院后山,是一片被平整过的山地。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有障碍场,有射击靶位,有模拟巷战区——那是一片仿古建筑群,青砖灰瓦,巷道狭窄,适合近战训练。
学员们已经在训练了。按社团分区域,服装也各不相同——玄龙门是深蓝色练功服,扎黑腰带;玄武商会是灰色工装,戴安全帽;京剧部是改良的戏服,宽松便于活动;梅花园是深绿色作训服,有伪装网。
但训练内容统一。都在跑障碍,都在练射击,都在练战术动作。动作标准,节奏一致,像一群精密的机器。
于洢走到玄龙门方阵前。学员们正在练习刺杀动作,用的木枪,但动作狠辣,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风声。教官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停。”教官喊。
学员们立刻收枪立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视察组要看,表演一套。”教官说,“第一式,弓步突刺!”
“杀!”三百二十人同时呐喊,声浪震得人耳膜发麻。木枪刺出,角度一致,高度一致。
于洢看着那些脸。年轻,但表情肃穆,眼神专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没人擦。光环颜色各异,但旋转的节奏几乎同步。
“第二式,马步横扫!”
“杀!”
木枪横扫,带起风声。
赤云在旁边记录,笔尖飞快移动。良奈在检查那些木枪——是硬木制的,枪头包了铁皮,增加了重量。朔夜在观察学院们的脚步移动,步伐扎实,下盘很稳。
祁鹤走到于洢身边,声音很低:“太整齐了。整齐得不自然。”
“纪律。”于洢说。
“纪律能让人动作标准,但不能让三百二十个人的呼吸节奏都一样。”祁鹤说,“他们在表演。”
于洢没接话。她继续看。刺杀表演结束,学员们开始分组对抗训练。两人一组,用木枪模拟攻防。动作依然标准,但多了些变通——会假动作,会诱敌,会利用地形。
“不是表演。”于洢说,“这是练出来的。”
她走到一组对抗的学生旁边。两人正在缠斗,木枪碰撞发出“啪啪”的响声。其中一人个子较矮,但动作灵活,几次躲过攻击,然后突然近身,用枪托击中对手肋部——点到为止,没用力。
“停。”于洢说。
两人立刻分开,立正。
“你。”于洢指着矮个子,“刚才那下近身,为什么不用全力?”
矮个子学生愣了一下:“报告,训练规定,对抗时点到为止,防止受伤。”
“如果实战呢?”
“实战……”学生想了想,“实战的话,我会用枪托砸他太阳穴,或者捅咽喉。但训练不能这么练,会出人命的。”
回答很直接。
于洢点头:“继续。”
她继续在各训练区域走动。玄武商会的学员在练习搬运重物和搭建工事——用沙袋垒掩体,用木板搭桥,熟练程度能和那些工人媲美。京剧部的学员在练习“身法”,在狭窄的巷道里快速移动,利用墙壁转折、跳跃,动作轻盈得像在舞台上。
梅花园的学员在练习伪装和潜伏。他们用树枝、草叶编成伪装网披在身上,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于洢从他们身边走过,有三个人她没发现,直到他们自己站起来。
“潜伏多久了?”于洢问。
“从早上六点开始,四个半小时。”带队的那人说,脸上涂着迷彩油。
“不累?”
“累。但训练就是训练。”
中午十二点,训练暂停。学生们排队去食堂——不是别院的膳堂,是训练场边的大食堂。于洢跟着进去。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饭菜已经摆好:米饭、炒青菜、炖豆腐、红烧肉——真肉,每份里有三四块,肥瘦相间。汤是紫菜蛋花汤,能看到蛋花。
“标准伙食?”于洢问负责分餐的厨师。
“训练日标准。”厨师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系着白围裙,“平时没肉,只有素菜。训练日加肉,补充体力。”
学员们排队打饭,没人争抢,没人插队。打了饭就找座位坐下,安静地吃。咀嚼声、勺子碰碗声,但不吵闹。
于洢和视察组也打了饭,坐在角落一桌。饭菜味道普通,但分量足,油盐适中。
“比红冬强。”良奈扒着饭,“至少能看见肉。”
“山海经有自己的农场和养殖场。”祁鹤说,“食材大部分自产,成本低,供应稳定。”
“那为什么还这么……严?”赤云问。
“因为不够。”于洢说,“自产只能满足基本需求,想要更多,就得争取。而争取需要实力,实力需要训练。”
吃完饭,下午训练继续。视察组分散察看。于洢去了射击场。
射击场在山脚下,有二十个靶位。学生们在练习一百米精度射击。用的是自产的步枪,枪身是暗红色的木材,金属部件泛着蓝黑色的烤蓝光泽。
于洢走到一个靶位后面。射击的是个女生,扎着马尾,脸上有雀斑。她趴在地上,调整呼吸,扣扳机。
“砰。”枪声清脆,后坐力平稳。靶纸在百米外晃动,报靶器显示:十环。
“不错。”于洢说。
女生没回头,继续装弹,瞄准,击发。又是十环。
“练了多久?”于洢问。
“两年。”女生说,眼睛还盯着瞄准镜,“每周三次,每次两百发。”
“不觉得枯燥?”
“枯燥。”女生终于看了她一眼,“但打中十环的时候,不枯燥。”
她继续射击。五发子弹,四个十环,一个九环。
于洢沿着靶位走。学生们成绩都不错,平均在八环以上。有个男生甚至打出了五发五十环满分的成绩。
“那是玄龙门今年射击考核第一。”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于洢转头。近卫南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悄无声息。
“他叫林海,从小摸枪。”南说,“山海经这样的学生不多,但每个社团都有几个尖子。”
“其他学生呢?”
“其他学生……”南看向那些靶位,“足够防御,不够进攻。但这够了。”
似乎话里有话。
下午四点,视察组集合,准备去看夜间拉练。妃咲亲自来了。
“夜间拉练是山海经的特色。”妃咲说,“利用山区地形,训练夜间机动和隐蔽。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跟一段。”
“跟?”
“我们也要参加拉练。”妃咲笑了,“视察不能只看表面,得亲身体验。”
六点,天黑了。训练场上集合了一千多人,分成几十个小队。每人携带背包、水壶、步枪(训练用),头戴微光夜视仪——是简陋型号,但能用。
“路线是绕后山一圈,全程十五公里,山路。”带队的教官说,“中途有三次集结点,按时到达加分,迟到扣分。出发。”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涌进山道。
视察组跟着妃咲的小队。于洢发现妃咲也换了装——深蓝色作战服,战术背心,腰佩短刀。她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稳健,速度不慢。
山路很陡,碎石多。月光被树冠遮挡,只能靠夜视仪和手电筒的光。队伍沉默地前进,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三公里,于洢听到旁边灌木丛里有动静。她转头,看见几个黑影在移动——是另一支小队,在平行前进,速度更快。
“他们在抄近路。”赤云小声说。
“允许的。”妃咲头也不回,“训练规则只规定集结点,不规定路线。能提前到达是本事。”
又走了两公里,前方出现一条溪流。水流湍急,没有桥。妃咲停下,观察了几秒。
“上游二十米,有石头可以踩。”她说,“两人一组,互相照应,过。”
学生们开始渡河。石头很滑,有人踩空了,差点摔倒,被同伴拉住。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腿。
于洢也跟过去。石头确实滑,她踩到第三块时,脚下晃了一下。旁边伸来一只手,是丽情。
“踩这里。”丽情指着另一块石头,“那块松了。”
于洢换了位置,站稳。两人过了河。
队伍继续前进。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陡。有些学生开始喘粗气,但没人停下。背包里的装备在颠簸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八点,到达第一个集结点——是个山坳里的平地。已经有三支小队到了,正在休息。妃咲的小队是第四支。
“休息十分钟。”教官说。
学生们坐下,喝水,检查装备。没人说话,只有喘息声。
于洢走到妃咲身边。“训练强度确实大。”
“不大不行。”妃咲打开水壶,喝了一口,“山海经人不少,资源一般般,摊到人均就更少了,只能靠训练补。练狠一点,实战时就能少死几个。”
她说得很平静,但话很重。
休息结束,继续前进。后面的路更难走,有一段是垂直的岩壁,要攀爬。学生们用绳索和岩钉,一个个爬上去。动作熟练,像经常练。
于洢也爬。岩壁粗糙,手套磨破了,手指蹭出了血。爬到顶时,手心火辣辣地疼。
妃咲递过来一块手帕:“擦擦。”
手帕是棉的,有淡淡的檀香味。
“谢谢。”
“不用。”妃咲看向远处,月光下,山脉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山海经这样的地方,不狠一点,活不下去。”
九点半,到达第二个集结点。队伍只剩一半人——另一半抄近路,已经到了第三个集结点。
“要加速了。”妃咲说,“落后太多要扣分。”
队伍开始小跑。山路崎岖,跑步很吃力。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背包带断了,抱着背包跑。
十点,到达终点——训练场起点。一千多人,陆陆续续回来,满身泥土,满脸汗水,但眼神亮着。
教官开始点名,统计时间。最快的队伍用时三小时五十分,最慢的四小时四十分。差距很大,但都完成了。
“解散。”教官说。
学生们没立刻散开,而是先整队,然后才各自离开。纪律保持到最后。
妃咲走到于洢面前:“体验如何?”
“够累。”于洢实话实说。
“累就对了。”妃咲微笑,“不累的训练,都是表演。”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于局,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的树林里。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红冬那边,你给了装备。”妃咲开门见山。
“暂借。”
“暂借也是给。”妃咲看着她,“你这么做,会得罪人。”
“得罪谁?”
“那些不想红冬变强的人。”妃咲说,“山海经也一直被盯着。我们多造一支枪,多产一吨粮,都会有人不高兴。”
于洢没说话。
“我欣赏你做事的方式。”妃咲说,“直接,实在。所以给你一个建议:小心点。联邦内部……风向要变了。”
“什么意思?”
“不能明说。”妃咲抬头看月亮,“我只能告诉你,凯撒最近活动很频繁。他们在接触各学院,开条件,给好处。有些人动心了,有些人……在观望。”
“山海经呢?”
“山海经?”妃咲笑了,“山海经只认实力。谁强跟谁走,这是生存之道。但前提是,对方得真的强。”
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山海经的门,对你开着。”
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于洢站在原地,手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远处,学生们正在回宿舍,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她想起妃咲的话:“不累的训练,都是表演。”
也想起红冬那些扔砖头的学生,想起圣三那些表演刺杀的学生。
哪个是真的?哪个是表演?
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表演。
只是目的不同。
她走回训练场。赤云她们还在等她。
“没事吧?”赤云问。
“没事。”于洢说,“回去写报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