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视察组集合,准备去和教官代表座谈。集合点时,夏羽最后一个到。她走到于洢身边,声音很低:“迫击炮是新的,但底座磨损数据不对。”
“什么意思?”
“编号显示是五年前的产品,但底座和地面接触的磨损痕迹,最多三个月。”夏羽说,“要么编号是假的,要么这些炮最近才从仓库拿出来,临时摆在这里。”
于洢点头:“记下来。”
“还有。”夏羽顿了顿,“靶场的电子报靶系统……我看了后台数据。最近一周的射击记录,成绩分布太完美了。平均环数八点五,标准差不到零点三。这不正常。”
“作假?”
“至少是筛选过。”夏羽说,“只让成绩好的人打,或者改了数据。”
座谈会在训练场旁的会议室举行。长方桌,一边坐视察组,一边坐圣三一的十名教官代表。渚、圣娅、未花也在,但坐在侧面。
问题按清单来。
训练时长?达标。
装备配发?达标。
伤病情况?偶有轻微扭伤,均已妥善处理。
后勤保障?充分满足需求。
滴水不漏。每个教官发言时都看着面前的稿纸,语速平稳,用词规范。有个教官甚至能把草案的相关条款背出来,一字不差。
赤云问了几个关于“学生心理状态”的问题。
教官们的回答是:
“士气高昂”“积极主动”
“充分理解军训意义”。
良奈问了装备维护流程。
他们的回答是:
“每日检查,每周保养,每月大修”。
纱白问了通讯应急预案。
回答是:
“有三套备用系统,可确保任何情况下通讯畅通”。
一切都完美。
太完美了。
座谈进行到一半时,于洢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个年轻教官,大概二十出头,在回答关于“训练中遇到的困难”时,停顿了一下。他先看了渚一眼,然后才说:“目前没有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下捏着裤缝,捏得很紧。
座谈会结束,已是十一点半。
渚起身:“那么,各位请移步食堂。工作午餐已经准备好,之后可以休息片刻,下午继续视察其他科目。”
众人起身往外走。经过那个年轻教官身边时,于洢放慢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手腕的伤,最好用冷敷。热敷会加重。”
教官僵住,转头看她。
于洢已经走过去了。
走廊里,圣娅走到于洢身边,微笑:“于组长观察很细致啊。”
“本职工作。”
“听说您之前在警备局负责战术小队,还参与过阿里乌斯的任务?”圣娅问,语气像在聊天气。
“是的。”
“那一定很有经验。圣三一的学生们缺乏实战经验,还请您多提宝贵意见。”圣娅说着,脚步轻快,“对了,你手下的夏羽小队长——她原来是圣三一的学生吧?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气质变了很多呢。”
于洢转头看她。
圣娅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眼睛弯成月牙。
“人总是会变的。”于洢说。
“是啊。”圣娅点头,“不过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出身,比如……过往的记录。您说是吗?”
她说完,加快脚步,走到渚身边去了。
于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廊很长,两侧的窗户透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赤云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这人说话怎么搞谜语啊?”
“不知道。”于洢说,“但记下来。”
“记了。”赤云拍拍记录本,“‘圣娅提及夏羽过往,疑似暗示’。够不够?”
“够了够了。”
食堂到了。贵宾厅在二楼,是个单独隔间。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摆得整整齐齐,中央的花瓶里插着鲜花,水珠还在花瓣上。
烤羊排确实有,还有煎鳕鱼、蔬菜沙拉、蘑菇汤、甜点塔。饮料有果汁和气泡水,没有酒。
众人落座。渚坐在主位,圣娅和未花分坐两侧。于洢坐在对面,赤云他们依次排开。
用餐很安静。刀叉碰触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没有人说话,除了必要的“请递一下盐”。
于洢切着羊排。肉很嫩,火候刚好,调味也合适。但她吃不出味道。
嚼着嚼着,于洢在想别的事情。
想那个手腕发抖的女生。
想那门底座磨损异常的迫击炮。
想圣娅那句“过往的记录”。
也在想第一空输大队的仓库。
想那些漏油的卡车和锈蚀的电台。
想小枉那三十个问题士兵。
想那个“重要物资护送”任务。
这个世界太割裂了。
一边是烤羊排和崭新步枪,一边破败宿舍和生锈废铁。一边是茶话会的完美汇报,一边是阿里乌斯那些学生手里的菜刀。
于洢抬起头。
餐桌对面,渚正在和圣娅低声交谈,内容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像是在说下午的安排。
未花在专心对付一块羊排,切得很用力,刀在磨盘子盘子,吱吱作响。
夏羽坐在餐桌末端,吃得很慢,每口食物都咀嚼很久。她眼睛久久地盯着盘子,没看任何人。
良奈在吃第三块羊排,朔夜在观察餐具上的花纹,纱白在计算这顿饭的成本,祁鹤在记录菜单——连这个也要记。
赤云碰了碰于洢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巾。
于洢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纸巾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把它叠好,放在盘子边。
午餐在十二点半结束。
渚说视察组可以休息到两点,下午去看“特色战术演练”。
众人被带到休息室——一个带沙发和茶几的小房间,有饮水机,有杂志架,杂志都是《圣三一月刊》《基沃托斯教育前沿》这类。
门关上后,良奈先开口:“憋死我了!一顿饭没一个人说话!”
“食不言寝不语,圣三一的规矩。”朔夜倒在沙发上,“不过那羊排确实不错。比我们仓库的罐头肉强一百倍。”
纱白在检查房间:“没有监听设备。至少明面上没有。”
“暗地里呢?”赤云问。
“暗地里……”纱白耸肩,“谁知道。不过这房间的电磁屏蔽做得很好,信号衰减率超过百分之八十。想监听也得费点劲。”
夏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下午的太阳很烈,训练场上升腾着热浪,远处的方阵还在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
祁鹤在整理上午的记录,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于洢坐在单人沙发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又涌上来了,像潮水,一阵一阵。
但她不能睡。下午还有“特色战术演练”,晚上还要写报告,明天要去红冬。
七天,五个学院。这才第一个半天。
她睁开眼,看向夏羽的背影。
“夏羽。”她说。
夏羽转头。
“圣娅的话,别往心里去。”于洢说,“你现在是第一空输的人。”
夏羽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我知道。”
但她说这话时,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于洢看见了。
两点整,敲门声响起。一个学生干部的声音:“视察组,演练即将开始,请移步观礼台。”
众人起身。于洢最后一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
门外,阳光刺眼。
训练场上已经搭起了临时观礼台,有遮阳棚,有椅子,甚至还有小点心和冰镇饮料。视察组被请到前排就座,渚、圣娅、未花坐在旁边。
演练开始了。
先是队列展示,然后是障碍穿越,然后是射击演示。一切都像编排好的舞台剧,每个动作都精准,每个环节都无缝衔接。学生们在场上奔跑、翻滚、瞄准、击发,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
观礼台上响起掌声。渚在鼓掌,圣娅在鼓掌,未花也在鼓掌——但她鼓掌的节奏比别人慢半拍。
于洢没鼓掌。她看着场上那些年轻的脸,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表情专注,甚至有些狂热。
他们在为什么训练?为保卫学院?为服从命令?还是仅仅为了……表演给视察组看?
她不知道。
演练进行到战术协同部分。一个班的学生模拟攻占建筑物,交替掩护,投掷烟雾弹,突入,清剿。动作很流畅,但于洢注意到一个细节:突入时,有个学生该用脚踹门,却用了肩膀撞——一个更容易受伤的动作。
她转头看向祁鹤。祁鹤已经在记录本上记了:“战术动作选择不当,可能因训练强度不足或教官指导有误”。
演练在下午四点结束。渚做总结发言,感谢视察组的指导,表示将“认真吸纳建议,持续改进”。
视察组该走了。车队已经在训练场外等候。
告别时,渚和于洢握手:“感谢于组长的细致视察。圣三一将提交正式整改报告,回应您提出的各项意见。”
“期待看到报告。”于洢说。
圣娅也握手,笑容依旧:“路上小心。红冬那边……条件比较艰苦,还请多包涵。”
未花最后一个握手。她握得很用力,手心有汗,但很快松开:“那个……烤羊排,还合口味吗?”
“很好。”于洢说。
“那就好。”未花笑了,笑容有点局促,“下次来,还有别的菜。”
车队驶离训练场,驶出圣三一的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像合上一本厚重的书。
车厢里很安静。开了十分钟后,良奈先开口:“所以……就这样?”
“就这样。”祁鹤说,“视察完成,报告晚上写。”
“那我们看到了什么?”赤云问,“看到了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
“也看到了一些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于洢说,“手腕发抖的学生,磨损异常的炮,那个捏裤缝的教官,还有圣娅的话。”
“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不知道。”于洢看向窗外,道路两旁的摄像头又在闪烁,“但记下来,总有用。”
车队驶回内城街道,驶向红冬的方向。天色渐晚,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于洢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