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下达后的第七天，第一空输大队刚完成第三次全装机动演练。

说白了就是三十辆破车在旧仓库区的空地上绕圈，扬起能呛死麻雀的尘土——新的命令又到了。

这次不是门缝底下的信封，而是加密通讯频道的语音通知。于洢当时正在帮良奈给一辆BTR-60换第三遍刹车片——那玩意每次刹停都发出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听得人牙龈发酸。

耳机里传来祁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购物清单：“大队长，联邦学生会紧急会议通知。三十分钟后，总部大楼七层第三会议室。着装要求：全套制服，佩戴军衔。”

于洢从车底滑出来，额头上蹭了道油污。“什么议题？”

“没写。但附件里有份四十七页的《基沃托斯各学院军事训练标准化指导意见草案》，发件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

“谁发的？”

“联邦国防委员会。落款签名是……七神凛，代理会长。”

于洢顿了顿。会长失踪后，七神凛代理会长的消息三天前才正式公布，但文件这就下来了。效率高得有点不正常。

“知道了。”她说，“通知其他人，五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十分钟后，于洢推开仓库二楼临时会议室的铁门。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如果“满”的定义包括七个人挤在十平米的空间里，围着那张从废品站捡来的、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会议桌。

赤云在玩打火机，开盖关盖，咔嗒咔嗒。

良奈在笔记本上画坦克草图，笔尖戳破了三张纸。

朔夜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漏雨留下的水渍，像在研究作战地图。

纱白在调试一台老式投影仪——那玩意儿是昨天刚从千禧年的报废仓库淘来的，插上电后散热风扇的声音像得了哮喘。

夏羽在看书。一本硬壳精装的《火炮射表修正公式汇编》，厚度能当枕头。

祁鹤在整理文件，把四十七页的草案按章节拆开，每份钉上回形针，摆得像扑克牌发牌。

小枉站在门边，背挺得像根标枪，手里拿着个记录板。保卫部组建六天，她已经让那三十个“问题士兵”把仓库周边五百米内的每一棵草都登记在册——包括种类、高度、以及“是否可能藏匿监听设备”的评估结论。

“都到齐了。”于洢关上门，铁门撞上门框的声音在空仓库里回荡了三秒，“长话短说。联邦要搞学院大军训，我们被任命为视察队。”

良奈抬起头，铅笔停在纸上：“视察？什么意思？我们不用训？”

“我们负责看别人训。”祁鹤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根据草案，每个学院需组建不少于总人数百分之三十的军训方阵，进行为期四周的基础军事训练。联邦学生会将派出视察小组，评估训练效果。”

纱白终于把投影仪弄亮了，一束光打在对面墙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文字。“百分之三十……圣三一学院在校生约两万五千人，那就是七千五百人参加军训。红冬约八千在校生，两千四百人。格黑娜……”

“格黑娜的数据不准。”朔夜插话，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他们从来不按实际人数上报。我估计真实在校生至少一万二，那军训人数就三千六以上。”

“山海经呢？”赤云问。

“山海经的数据……”祁鹤翻到草案附录B，“他们按‘门’和‘社团’上报。玄龙门三百二十人，玄武商会两百八十人，京剧部一百五十人……总计约两千人参加军训。”

“千禧年呢？”

“千禧年最麻烦。”夏羽合上书，声音很轻，“他们申请用‘虚拟训练舱’和‘外骨骼辅助系统’替代部分实操课时。草案里有条备注：若科技手段能达到同等训练效果，可酌情批准。”

良奈嗤了一声：“酌情？意思就是看谁关系硬呗。”

“大概率。”祁鹤点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看向于洢，“视察队名单已经定了。”

投影仪切换页面。墙上出现一张表格：

视察队编制

- 队长：于洢（第一空输大队代理大队长）

- 副队长：赤云（第一空输大队代理副大队长）

- 记录员：祁鹤（第一空输大队参谋）

- 成员：夏羽、良奈、朔夜、纱白（原警备局战术小队长）

- 视察周期：七天

- 视察路线：圣三一→红冬→山海经→千禧年→格黑娜

- 出发时间：明天上午八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哮喘声，和远处仓库里某辆卡车蓄电池漏液的滴答声。

“七天？”良奈先开口，“五个学院，七天？平均每个学院一天半？这视察个鬼啊！”

“草案里写了视察流程。”祁鹤说，“每个学院半天听取汇报，半天实地察看，晚上撰写报告。周而复始。”

“听取汇报……”赤云把打火机揣回口袋，“意思就是听他们念稿子，看他们准备好的表演，然后打分？”

“理论上要随机抽查。”

“随机？”朔夜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移下来，“怎么随机？抽签？掷骰子？”

祁鹤没回答。墙上投影切换到下一页，是各学院的接待安排表。

圣三一那栏写得最详细：

上午九点，茶话会三领导人在礼堂接见。

九点半，参观校史馆。

十点，观摩茶话会预备役方阵演练。

十一点，与军训教官代表座谈。

十二点，午餐（地点：圣三一第一食堂贵宾厅）。

“连午饭在哪吃都定好了。”纱白推了推眼镜，“这随机得了吗？”

于洢一直没说话。她靠在铁门边，看着墙上那行行表格，手指在制服裤缝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任务就是任务。”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转过头，“视察也好，表演也好，我们按流程走。但是，”她顿了顿，“眼睛睁大点。耳朵竖高点。该记的记，该问的问。”

“问什么？”良奈问，“问他们为什么只表演方阵？”

“问训练时长，问装备配发，问伤病情况，问后勤保障。”于洢说，“草案四十七页，总有几个地方他们没准备好的。”

祁鹤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

“还有个问题。”夏羽说，“我们以什么身份去？警备局？第一空输？还是联邦特派？”

“草案附件C有视察队标识设计。”祁鹤又切了一页投影。

墙上出现一个徽章图案：深蓝色盾形底，中间是联邦学生会徽章，下方交叉着步枪和书本，边缘一圈小字——“基沃托斯学院军训联合视察组”。

“要做成臂章，缝在制服右臂。”祁鹤说，“后勤说今晚能送来。”

良奈盯着那图案看了几秒：“这枪画得不对。枪机结构错了，准星位置也偏。”

“重点不是枪。”于洢说，“重点是身份。有这个臂章，我们就是联邦的眼睛。他们表演，我们看。但看的同时，也要看看表演后台是什么样。”

她走到会议桌前，手撑在桌面上——那条垫砖头的腿晃了一下，良奈赶紧用膝盖顶住。

“分工。”于洢说，“祁鹤负责记录所有文书和数据，一个字都别漏。赤云负责观察人员状态——学生、教官、学院官员，谁在认真谁在敷衍，记下来。良奈、朔夜，你们看装备和训练设施，坦克、火炮、车辆，新旧程度、维护状况。纱白看通讯和后勤系统。夏羽……”她看向夏羽，“你看整体调度和战术安排。”

“你呢？”赤云问。

“我跟茶话会喝茶。”于洢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顺便看看，圣三一的贵宾厅伙食怎么样。”

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促，像呛到。

“都去准备。”于洢直起身，“明天七点集合，七点半出发。装备带齐，包括记录设备。祁鹤，把草案每人复印一份，今晚看完。”

“四十七页……”

“看完。”

会议散了。铁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在钢架楼梯上咚咚作响，渐渐远去。

于洢还站在会议室里。投影仪的光还亮着，照着她半边脸。墙上那些表格，流程，安排，密密麻麻，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于洢伸手关掉投影仪。

房间陷入昏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光。

然后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旧仓库区的夜景——几盏临时架设的路灯在风里摇晃，灯光昏黄，照出一片片晃动的影子。远处围墙边，保卫部的岗哨在巡逻，手电光划破黑暗，像一把把钝刀。

明天要去圣三一。

那个据说“秩序井然，典雅高贵”的地方。

她想起夏羽合上书时的动作——很轻，但指关节有点发白。

也想起草案里那句备注：

若科技手段能达到同等训练效果，可酌情批准。

第二十八章：视察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