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哨炸响。所有人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穿衣服，整理床铺，洗漱，然后操场集合。
早餐前先跑步，三公里。
于洢的左肩经过一夜休息好点了，但脚上的水泡破了，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早餐后是射击训练。新兵们终于摸到枪了，虽然是老式的栓动步枪。每人还领到了十发子弹，要打的是百米靶。
黑岩教官先示范，卧姿，三点一线，屏息，扣扳机。
“别急着开枪，先熟悉枪感。”
于洢趴在地上，枪托抵住右肩——左肩不能用。
她透过机械瞄具看靶子，靶心在视野里晃动。
调整呼吸，等身体稳定。
第一枪，脱靶。后坐力撞得她肩膀生疼。
第二枪，上靶，三环。
第三枪，五环。
于洢找到规律了：这枪瞄具偏低，需要抬高点。
第四枪，七环。
第五枪，八环。
十发打完，报靶员报数：总环数六十五，平均六点五环。
中等偏上。
赤云打了五十八环，中等。
班里最好的打了八十二环，是个瘦高个，头顶深棕光环，之前一直沉默。黑岩多看了他一眼，没表扬，但记下了名字。
最差的打了十二环，几乎全脱靶。那人哭着想再试一次，黑岩说：“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不及格，下午补测。”
上午剩下的时间练战术动作：匍匐前进，翻滚隐蔽，快速换弹。于洢的左肩限制了左侧动作，她只能多用右侧，结果右臂很快酸痛。
午饭时，她发现食堂角落里多了几个人，不是学员，是穿便装的人。
他们和教官坐一桌，有说有笑。
“那些是什么人？”赤云小声问。
旁边一个学员凑过来：“关系户。听说有些是各学院官员的熟人，有些是高管的人托关系进来的，不用训练，混六个月拿身份。”
“这他妈也行？”
“这是基沃托斯，有什么不行？”
于洢看着那些人。
他们衣着干净，表情轻松，和周围一身汗臭、满脸疲惫的学员形成鲜明对比。黑岩和他们说话时，脸上居然有笑容——对着学员时从来没有过的笑容。
下午是理论课加体能。理论课讲战术理论，于洢听得头大。那些术语、概念、战例分析，像天书。她偷偷在桌下活动手指，模拟射击动作。
赤云理论课表现好，举手回答问题，说得头头是道。
教官多看了她几眼。
体能是障碍跑。四百米障碍，十二个障碍物：矮墙、高墙、独木桥、铁丝网……于洢过矮墙时左肩撞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过铁丝网时匍匐前进，被地面碎石磨破了手肘。
赤云个子小，过障碍灵活，成绩中等。
一天结束，又有三个人退出，两个是累的，一个是受伤，过独木桥摔下来，脚踝骨折。
晚上于洢去医务室换药。
军医看了一眼伤口：“这发炎了。得用抗生素，但训练营抗生素紧张，只能给你半片。”
“半片有用吗？”
“比没有好。”
回宿舍路上，她看见那几个关系户在操场上散步，手里拿着饮料，说说笑笑。黑岩从旁边走过，没管他们。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日子变成重复的循环：早起，跑步，训练，吃饭，训练，理论课，睡觉。
伤痛变成常态，疲惫变成背景音。
每天有人退出，有人受伤，有人崩溃大哭。
第二周结束时，三班三十人只剩十八人。
于洢的左肩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结了一层薄痂。脚上的水泡磨成了老茧。她射击成绩越来越好，最好一次打了八十五环，全班第二。但理论课依然吃力，每次测试都在及格线边缘。
赤云各方面均衡，射击中等，理论中上，体能在女生里排前几。她适应得比于洢快。
第三周，训练内容升级：实弹战术演练。四人一组，模拟攻防。于洢和赤云分到一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大山的壮实男孩，一个叫小琳的瘦弱女孩。
演练在山地训练场进行，有模拟房屋、壕沟、掩体。他们组扮演进攻方，要攻占一个“敌据点”。武器是训练用枪，子弹是标记弹，打中会留下彩色印记，算“阵亡”。
于洢负责狙击掩护。她找了一个制高点，架好枪。视野里，赤云和大山从左侧迂回，小琳从右侧佯攻。
“敌据点”里有人影晃动。于洢瞄准一个探头的“敌人”，扣扳机。标记弹打中对方头盔，彩粉炸开。
“左侧安全！”赤云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右侧受阻！”小琳喊道，“有埋伏！”
于洢调整瞄准镜，看见右侧掩体后藏着两个人。她连开两枪，一枪命中，一枪打偏。打偏的那人躲回掩体。
“大山，扔烟雾弹！”赤云指挥。
大山扔出烟雾弹，白色烟雾弥漫。赤云和大山趁机冲进据点，近身“交战”。于洢继续提供火力掩护，打掉两个试图增援的“敌人”。
演练结束，他们组成功占领据点，“伤亡”两人：小琳“阵亡”，大山“轻伤”。
黑岩点评：“战术基本正确，但配合生疏。247号狙击掩护不错，但反应慢了一秒。248号指挥果断，但冒险。整体评分：B。”
B是良好。于洢松了口气。
第四周，第一次综合考核。内容：五公里跑、射击、障碍跑、理论笔试。总分一百，六十分及格，八十分以上优秀。
于洢的五公里跑进二十三分钟，射击八十八环，障碍跑中等，理论笔试五十五分——不及格。总分六十八，刚及格。
赤云总分七十五，中等。
班里最高分八十五，是那个射击好的瘦高男孩。
最低分四十二，直接滚蛋。
考核后，黑岩单独找于洢谈话。
“你的理论太差了。”黑岩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于洢的成绩单，“射击和体能可以练，理论得靠脑子。你脑子不行？”
于洢没说话。
“下个月有第二次考核，理论再不及格，你射击满分也得淘汰。”黑岩把成绩单扔在桌上，“去图书馆，看书，背条例。晚上熄灯后可以申请加练，在操场上边跑边背。”
“是。”
于洢真的去了图书馆。训练营的图书馆很小，书不多，大多是军事手册和条例汇编。她借了本《基沃托斯军事法规摘要》，每天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
字密密麻麻，术语一堆。她看几页就犯困，掐自己大腿继续看。赤云帮她划重点，把复杂的条文简化成容易记的口诀。
“第二百三十四条：执勤期间擅离职守，视情节轻重处以……”赤云念。
“关禁闭或开除。”于洢接。
“对了。”
第五周，第六周……时间在汗水和疼痛中流逝。于洢的肩膀彻底好了，留下一道明显的疤。手上的茧厚到针都扎不痛。她学会了快速拆装步枪，学会了在黑暗中凭感觉换弹匣，学会了匍匐前进时如何不发出声音。
班里的人越来越少。到第三个月时，三十人只剩十二人。
关系户们依然在，他们不用参加考核，每天象征性地训练两小时，其他时间在宿舍打牌，或者去教官办公室“喝茶”。学员们私下议论，但没人敢公开抱怨。
第四个月，训练内容变成实战模拟：巷战、夜战、突袭、防御。于洢的射击天赋在实战中凸显，她能在移动中命中目标，能在恶劣天气下保持精度。黑岩开始让她当狙击手示范。
但理论还是短板。第二次考核，她的理论勉强及格：六十一分。总分七十二，依然在及格线挣扎。
赤云总分涨到七十八，稳定在中上。
第五个月，最后一次综合考核前，黑岩宣布了一个消息：“最终考核后，成绩前百分之二十五的去警备局，后百分之五的去生活安全局，中间的去后勤或文职。不及格的淘汰。”
警备局是战斗单位，生活安全局是城管和治安，后勤和文职最轻松但最没前途。所有人都想去警备局。
“另外，”黑岩补充，“部分人员会占用一部分名额。具体多少，看上面安排。”
底下有人小声骂了句脏话。
最后一次考核前夜，于洢睡不着。她走到操场边，坐在单杠下。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训练营的探照灯扫来扫去，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赤云也来了，坐在她旁边。
“紧张？”赤云问。
“有点。”于洢说，“理论要是再不及格……”
“不会的。”赤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整理了最后一百条重点，你看。”
本子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用不同颜色标出重点。于洢接过，就着探照灯的光看。
“第二百条：战时紧急征用法……”
“看第三条，”赤云指，“重点记时间限制：七十二小时。”
于洢点头，默默背诵。
“其实，”赤云突然说，“就算去生活安全局也行。至少有个身份，能离开黑市。”
“嗯。”
“但我想去警备局。”赤云看着远处铁丝网的轮廓，“我想……做点有用的事。”
于洢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活下去，有个身份，不再挨饿受冻——这些目标在六个月前很明确。但现在，好像又模糊了。
考核当天，天气阴沉。五公里跑时下了小雨，跑道泥泞。于洢跑完时满身泥点，成绩二十四分整，刚及格。
射击在雨中举行，能见度差。于洢打了八十二环，比平时差，但依然是班里最高之一。
障碍跑，理论笔试……一天考完，所有人都瘫了。
成绩三天后公布。公布栏前挤满了人，于洢和赤云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
247号于洢：总分71.5，排名第8
248号赤云：总分77，排名第5
她们都及格了，但排名靠后。前三名可以去警备局，四到六名看运气，七名以后基本是生活安全局或后勤。
关系户们的成绩单独列了一栏，都是“免考”，后面标注“分配待定”。
“完了，”赤云说，“去不了警备局了。”
于洢没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成绩单，理论分六十三，又是拉分项。
公布栏旁，黑岩在抽烟。看见于洢，她招手。
于洢走过去。
“你射击成绩很好，”黑岩吐出一口烟，“但理论太差了。总分第七名，按规矩该去生活安全局。”
于洢点头。
“但……”黑岩顿了顿，“警备局最近缺人。我跟上面推荐了你，他们同意破格录取。条件是，你得在三个月内把理论补到七十分以上，否则调回。”
于洢愣住。
“去警备局，还是去生活安全局，你自己选。”黑岩弹掉烟灰，“警备局危险，但有机会。生活安全局安稳，但一辈子没什么出息。”
“我……”于洢看了眼远处的赤云，“赤云呢？”
“她总分第五，本来就在边缘。如果关系户占名额不多，她能进警备局；占多了，就去后勤。”
“如果我去警备局，能带她一起吗？”
黑岩笑了，“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分配看成绩，不看人情。”她收起笑容，“明天早上给你答复。现在，去收拾东西，准备离营。”
回到宿舍，于洢告诉赤云情况。
赤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警备局。”她说，“机会难得。”
“那你呢？”
“我等等看。”赤云故作轻松，“说不定关系户不多，我能挤进去。”
当晚，训练营开了最后一次会。所有学员集合在操场，黑岩站在台上，难得地没用喇叭。
“六个月结束了。”她说，“你们中有人会成为士兵，有人会成为职员，有人会回到原来的生活。不管去哪里，记住这六个月教你们的东西：
坚持，忍耐，还有——别轻易相信人。”
她顿了顿：“尤其是那些笑容满面的人。他们可能下一秒就让你去送死。”
底下安静。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
“最后一句忠告。”
黑岩看着台下，
“进了体系，一定要坚持自己，不要受贿。钱能买来方便，但买不来安心。有些人听了会很严肃，有些人会觉得不以为然。但等你们真遇到选择时，想想今天的话。”
她敬了个礼，转身下台。
学员们陆续散去。
于洢和赤云最后离开操场。雨打在身上，冰凉。
“明天就走了。”赤云说。
“嗯。”
“不管去哪，至少咱们活下来了。”
“嗯。”
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六个月的装备，除了衣服靴子，其他都要上交。于洢把迷彩服叠好，把号牌放在上面。赤云也做同样的事。
熄灯前，黑岩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
“247，248，出来。”
她们跟着黑岩走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警备局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穿便装的年轻女性。
“这是警备局的李教官，这是联邦学生会的王干事。”黑岩介绍，“他们看了你们的成绩，特别是247号的射击数据，决定特批你们两个都进警备局。”
于洢和赤云愣住。
“但有个条件，”李教官开口，声音低沉，“你们要组成固定搭档，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成绩绑在一起，一个人不合格，两个人都调离。”
“为什么选我们？”于洢问。
“因为你们是新人。”王干事说，“上面的人要求破格录取。当然，你们有权拒绝。拒绝就按原定分配。”
于洢看向赤云。赤云轻轻点头。
“我们接受。”于洢说。
“好。”李教官递过来两份文件，“签字，明天早上有车接你们去警备局训练基地。新一轮训练，三个月。”
两人签了字。
离开办公室时，黑岩在走廊上叫住她们。
“警备局比训练营复杂得多。”她说，“小心点。别轻易相信人——包括刚才那两位。”
“谢谢教官。”于洢说。
黑岩摆摆手，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于洢和赤云躺回床上，但睡不着。
“又要训练。”赤云说。
“三个月，总比六个月短。”
“也是。”
安静了一会儿。
赤云说：“你猜，灰环有什么特殊记录？”
“不知道。”于洢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管他呢。”赤云翻了个身，“至少咱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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