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奇函在旧货市场看到那架钢琴时,正下着入冬的第一场雨。
琴身是暗棕色的,漆皮剥落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琴键黄得发脆,有几个键已经陷了下去,露出里面生锈的弹簧。摊主说这是从安康医院收来的,“以前是给病人解闷的,后来没人弹,就扔仓库里了”。
左奇函的手指抚过琴键,指尖沾了层灰,冰凉刺骨。他认得这架琴——是杨博文在医院里弹过的那架,琴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是杨博文当年不小心磕的,他还笑着说“这样就认得出是我的琴了”。
“多少钱?”左奇函的声音很哑,被雨声泡得发沉。
摊主比了个手势,左奇函没还价,掏出钱包里所有的钱,不够,又押了手机,才把这架半死的钢琴运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很小,钢琴塞进来,几乎占了半间房。左奇函找了块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琴身,擦到那个缺口时,手指突然顿住。缺口旁边,刻着个小小的音符,是杨博文偷偷刻的,像他们在旧楼墙上画的那个。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左奇函坐在琴凳上,试着按下一个键。“咚”的一声,音准早跑了,闷得像口棺材在响。他又按了几个键,断断续续的,像谁在哭。
他想弹《冬烬》,手指却不听使唤。那些熟悉的旋律在脑子里盘旋,落到琴键上,却全变了调,尖锐,刺耳,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三个月前,杨博文在医院里“意外”坠楼了。
医院给出的结论是“病情发作,自行坠落”。杨母哭得“肝肠寸断”,接受了媒体的采访,说儿子“终于解脱了”。只有左奇函知道,那不是意外。
他在太平间看到杨博文时,对方的手腕上有新的勒痕,指甲缝里嵌着墙灰——他挣扎过。口袋里还攥着半张乐谱,是《冬烬》的结尾,墨迹被血浸透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符,像求救的信号。
左奇函去闹过,被警察以“寻衅滋事”带走;他去杨母的公司堵她,被保安打断了肋骨;他把那些“证据”寄给报社,石沉大海。最后,连杨博文的骨灰,他都没能拿到——杨母说“他不配葬在杨家的祖坟”,把骨灰撒进了江里。
江水流淌,带走了灰烬,也带走了左奇函世界里最后一点光。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左奇函坐在钢琴前,一夜未眠,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拿起锤子,对着琴键,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咔嚓——”
第一个琴键碎了,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咔嚓——”
他砸得很用力,木屑飞溅到脸上,划破了皮肤,他也没停。那些曾经流淌过温柔旋律的琴键,在他的锤子下,一个个碎裂,变形,像被揉碎的心脏。
最后,他停在那个刻着音符的琴腿前,举起锤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碎木屑上,亮得刺眼。左奇函看着那个小小的音符,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琴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想起杨博文说:“《冬烬》是冬天里的火种。”
可现在,火种灭了,连装火种的容器,都被他亲手砸碎了。
左奇函把锤子扔在地上,走出出租屋。外面的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江边时,看到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只自由的鸟。
他突然想起杨博文第一次放风筝的样子,在旧楼后面的空地上,风筝线断了,他追着风筝跑,笑得像个孩子,喊着:“左奇函,你看!它飞走啦!”
是啊,飞走了。
像风筝,像蒲公英,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岁月。
左奇函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一站就是一天。直到夕阳把江面染成血色,他才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那半张被血浸透的乐谱,被他小心地塑封起来了。
他把乐谱轻轻放在江面上,看着它随着水流漂远,像一叶小小的舟。
“杨博文,”他对着江面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散,“我找不到你了。”
江风呜咽,像是谁的应答。
远处的路灯亮了,一盏,两盏,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左奇函站起身,慢慢往回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像个无人问津的句号。
那架被砸坏的钢琴,后来被收废品的拖走了。据说拆解的时候,从琴箱里掉出个东西——是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函”字,已经被锈迹吞没了。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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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