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霄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出门不看天气预报。

三月一日，丹江市。她站在火车站的公交站台下，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下午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傍晚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雪。她就是去图书馆还个书，回来倒一趟公交车的事，谁能想到雪说来就来？

公交车迟迟不来，站台上挤满了人。柠霄跺了跺冻麻的脚，把羽绒服的帽子又往上拽了拽。她在丹江读护理专业，大二，走读，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今天周五，本来打算早点回去追剧，现在好了，困在火车站这儿动不了。

就在她低头看手机公交到站信息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个人是不是……”

“不能吧，怎么可能来这儿？”

“天啊真的是她！”

柠霄顺着人群的目光看过去。

雪里站着一个人。

没打伞，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落满了雪，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膀已经湿透了。仰着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一动不动。

有人举着手机凑过去。

那女人像是被惊动了，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柠霄身边。

柠霄看清了她的脸。

心脏漏跳了一拍。

林千。

那个开过无数场演唱会、拿过若干次最佳女歌手的林千？那个在香港红馆舞台上光芒万丈的林千？怎么可能站在丹江的雪夜里，淋成这个样子？

她看起来状态很差。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雪末，嘴唇冻得发白。紫色的长发被雪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狼狈，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有人还在往这边看，手机举得高高的。

柠霄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千面前，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踮起脚，胡乱围在两人头上。

“你没事吧？”

林千低下头看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比镜头里更亮，也更疲惫。

“那边有人拍你，”柠霄压低声音，冻得直哆嗦，“跟我走。”

林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往前靠了靠，几乎贴着柠霄的肩膀，把脸侧过去埋进阴影里。

“麻烦你了。”声音有点哑。

柠霄的心跳彻底失控了。

她们挤在一条围巾下面，踩着雪沿着站前大街往前走。雪落在她们肩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柠霄却觉得浑身发烫。林千湿漉漉的发丝偶尔蹭到她的脸，凉凉的，带着雪水的味道。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千突然停下来。

“谢谢你。”她说，“能带我去个能坐的地方吗？暖和一点的。”

柠霄点点头：“前面有家24小时肯德基，去吗？”

林千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去。”

凌晨一点的肯德基，灯光白得刺眼。店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流浪汉，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对着手机傻笑，还有一个刚下夜班的环卫工人正在啃汉堡。

柠霄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让林千坐里面。然后去柜台点了两杯热牛奶，一个汉堡，推到她面前。

“喝点热的，暖一暖。吃点东西。”

林千捧起杯子，没喝，就那么捧着。她的手冻得通红，指节泛着白。湿透的紫色长发披散着，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柠霄。柠檬的柠，云霄的霄。”柠霄顿了顿，“你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多蠢。

林千倒是没介意，轻轻笑了笑：“林千。”

沉默了一会儿，柠霄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怎么会在这儿？香港人，跑丹江来？”

林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哈尔滨有工作，拍广告。完事之后，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买了张票就过来了。”她指了指窗外还在飘的雪，“一直想看雪。香港不下雪嘛。听说丹江叫雪城，雪特别大，就好奇跑来看看。”

柠霄看着她：“结果呢？”

“结果？”林千笑了一声，“结果是挺大的。大得我找不着回去的路了。”

柠霄忍不住也笑了。

林千看着她笑，眼睛弯了弯。

“你笑什么？”

“没什么。”柠霄说，“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林千挑眉，“迷路了还有意思？”

“不是。”柠霄说，“我是说，一个大明星，因为想看雪，就自己一个人跑来了。挺有意思的。”

林千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可能就是因为太累了。”她说，“天天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去哪儿、见谁、说什么话，都有人告诉你。偶尔想自己做一次决定，哪怕是错的。”

柠霄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门口。一个中年女人撑着伞跑进来，看到林千，明显松了口气，但又不敢发作，只是低声说：“我的大小姐，你吓死我了，整个哈尔滨翻了个遍，谁能想到你跑这儿来了……”

林千站起来，看了柠霄一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

“我的私人号码。”她说，“收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谢谢你今晚陪我。”

门关上，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

柠霄展开那张纸片——上面是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

林千。

她把纸片贴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用力地跳。

窗外的雪悄然无声地停了。

雪夜（Day.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