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痛与眩晕并未因休息而完全消退，反而沉淀为一种附骨之疽般的疲惫，潜伏在神经深处。左肩被那无形波纹扫过的地方，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时不时窜过，带来一阵阵麻痹的颤栗。更让洛小熠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偶尔会“失神”半秒——视线明明对着前方的队友或训练器械，意识却仿佛被强行拖入一片布满快速闪烁乱码的灰色空间，然后又被猛地拽回，留下太阳穴突突的钝痛和一片空白。
这绝非正常。维罗妮卡所说的“轻度压制”，远非物理上的打击，更像是某种对神经接口或思维本身的干扰。系统在警告他，或者说，在“修复”他这次越界行为带来的“数据异常”。
他必须更加小心。但同时，火龙悲鸣的余音，服务器中窥见的冰冷记录，还有同伴们身上那些日益明显的“残响”，都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催促着他不能停下。
“深度体能恢复与龙源适配性微调”如期而至。六人分别进入独立的蛋形恢复舱，维罗妮卡在外部监控台前，笑容一如既往地完美。
“放松，学员们。系统会引导能量，修复肌体劳损，优化你们与龙源基础的共鸣频率。”她的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来，温和而不容拒绝，“可能会有轻微酥麻或思维放空感，属于正常现象。”
舱门闭合，淡蓝色的营养修复液缓缓注入，淹没了口鼻。洛小熠屏住呼吸，直到感应系统自动切换为内循环供氧。液体带来微凉的包裹感，随即，某种低频率的脉冲开始透过液体和舱壁传来，轻柔地按摩着酸痛的肌肉。
起初很舒适，疲惫感似乎在迅速消融。但很快，洛小熠察觉到了异样。那脉冲并非完全均匀，而是在某些特定频率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吮感。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触须，轻轻贴附在他的皮肤，尤其是那些在训练中能量活跃度最高的区域——掌心、胸口、脊柱沿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抽取着什么。
不是体力，不是常规的生物电。是更深层的、更精微的，与他心脏偶尔迸发的那丝炽热同源的东西。龙源。
火龙的话在脑海中轰然回响：“修爵岛……抽取……我们的力量……‘龙源’……”
原来这就是“适配性微调”！一边给予修复，一边悄无声息地榨取他们体内残存的力量本源！那些战斗后的“空洞感”，其来源在此！
愤怒在胸腔里燃烧，但他强行抑制住身体的任何紧绷。不能反抗，至少现在不能。他集中全部意志，去“感受”那抽取的过程。很微弱，很缓慢，若非他此刻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系统似乎在遵循某种精细的“采集协议”，避免对他们造成可察觉的伤害或引起强烈抗拒。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逆着那抽取的细微流向，去“感知”龙源被抽走后的去向。意识如同最纤细的蛛丝，顺着那无形的通道向外延伸……
穿过恢复舱复杂的内部管路，进入外部的主能量循环系统……他“感觉”到了其他五个类似的、带着微弱个体标识的“抽取流”……所有的细流汇聚，沿着埋藏在修爵岛金属骨骼深处的、粗壮得多的能量管道，向着岛屿下方某个深不可测的方向奔涌而去。那里传来的，是一种庞大、冰冷、如同机械心脏般规律搏动的“存在感”。
中枢。
就在他的意识试图触碰那冰冷搏动的边缘时，一股熟悉的、强制性的麻木感突然从头顶的某个接触点传来！比之前在缓冲枢纽遭受的更加柔和，却更加无孔不入，直接作用于他的思维层面。
眼前瞬间被飞速滚动的、毫无意义的白色数据流覆盖。一个平静、中性、叠加了无数电子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与之前在缓冲枢纽听到的一模一样：
“检测到非标准意识活跃模式。与‘深度恢复-宁静状态’偏差值超过阈值。启动次级意识抚平协议。”
是那个“中枢”的子系统！它在监控他们的意识状态，并随时准备“矫正”！
洛小熠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全力收敛心神，模仿昏迷或深度睡眠时的脑波状态，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波动、探究意图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纯粹的、被动的疲惫感。他甚至刻意引导自己去“回想”训练中的机械动作，那些维罗妮卡灌输的标准战术指令。
滚动的数据流速度减缓，那股强制抚平的力量如同潮水般试探了几次，似乎没有检测到更多“异常”，终于缓缓退去。但洛小熠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冰凉的“标记”留在了他的意识表层，像一枚隐形的监视器。
恢复程序继续进行。抽取感仍在持续，但似乎因为他“配合”的宁静状态而变得更加顺畅、效率更高。洛小熠心中冰冷，只能默默忍受，同时将全部注意力用于记忆那抽取的流向、频率，以及中枢那冰冷搏动带来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脉冲停止，修复液排空，柔和的热风吹干身体。舱门打开，维罗妮卡关切的脸出现在外面。
“感觉如何，洛小熠学员？你的生理指标显示恢复良好，但神经舒缓度略低于最优曲线。是否在恢复过程中有什么不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蓝色的电子瞳孔微微放大，似乎在扫描什么。
“没有，教练。”洛小熠活动了一下肩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慵懒的放松，“感觉很舒服，好像……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用想。”他刻意强调了“什么都不用想”。
维罗妮卡凝视了他两秒，完美的笑容加深：“那就好。深度恢复的目的之一，正是让大脑得到彻底休息，清除不必要的思维负担。”她转向其他人，“各位，恢复程序结束。下午进行理论课程，内容为‘龙骑战团协同作战的能量场叠加原理’。”
众人依次走出恢复舱。洛小熠注意到，玫用力甩了甩头，眉心微蹙；路子涛揉着太阳穴，眼神有些放空；琳的脸色比进去前更苍白了一点，手指又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天乐则打着哈欠，嘟囔着“怎么恢复完反而有点没劲”；欧阳零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动作如常，但洛小熠捕捉到他走出舱门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恢复舱内部某个不起眼的接口位置，眼神锐利如刀。
理论课在环形阶梯教室进行。维罗妮卡讲解着复杂的能量场模型，三维投影在空中勾勒出炫目的光纹。她着重强调了“同频”、“共振”、“无损耗叠加”，描绘着当六人能量场完美契合时，所能发挥出的、足以“重塑战局”的伟力。
但洛小熠听在耳中，只觉得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讽刺。同频？是为了更好地抽取吧？共振？是为了更高效地榨干他们体内每一丝残存的龙源！无损耗叠加？恐怕所有的“损耗”，都流向了那个冰冷的中枢！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五人。玫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模拟着某种格挡反击的连招；路子涛听得认真，但眼神不时飘向投影中能量场结构的某些非关键节点，仿佛在寻找什么“不合理”之处；琳低着头，看似在做笔记，但洛小熠从侧面看到，她在本子上画的，根本不是课堂内容，而是一些扭曲的、如同受伤藤蔓般的线条；天乐支着下巴，眼神放空，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哼什么调子——那调子，洛小熠凝神去听（或者说去感觉），隐约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能量震颤的韵律。
而欧阳零，坐得笔直，目光直视着维罗妮卡和投影，似乎在吸收每一个知识点。但洛小熠看到，他的左手始终放在桌下，指尖以一种极其微小、却异常稳定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那节奏……洛小熠仔细分辨，心头猛地一跳——那节奏，与他感知到的、中枢能量管道中龙源被输送时的某种间歇性脉动，隐隐有几分相似！欧阳零在无意识地模仿，还是在……反向追踪？
理论课结束，维罗妮卡宣布解散前，补充了一句：“为了进一步提升协同潜力，明天将进行首次‘六人全频段共鸣尝试’。地点在中央共鸣大厅。请大家今晚充分休息，保持最佳状态。”
六人全频段共鸣尝试？洛小熠心中一凛。这听起来，比单独的恢复舱抽取要深入和危险得多。是要将他们残存的龙源彻底激发、链接，然后……一网打尽吗？
晚上，洛小熠躺在舱室里，毫无睡意。左肩的异样感，意识中那冰凉的标记，火龙洞穴的悲鸣，服务器里的记录，恢复舱的抽取，同伴们种种异常，还有明天那未知的“共鸣尝试”……所有的线索和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不能再等了。被动观察，只会被系统一步步套上更牢固的枷锁，最终可能连反抗的意志都被“修复”掉。火龙提到过“唤醒他们……哪怕一点”。他需要尝试，需要在系统采取下一步更激烈动作之前，在他们六人之间，建立起一点真正的、系统监控之外的“联系”。
他想起了欧阳零敲击的节奏，想起了琳画的“受伤藤蔓”，想起了天乐哼的调子，想起了玫的步法，想起了路子涛对能量结构的敏感……这些都是他们灵魂深处被压抑的“回声”。或许，这些“回声”之间，本身就存在着某种超越记忆的、本质上的联系？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浮现。他需要找到一个“载体”，一个能够绕过系统常规监控、又能承载并传递这些“回声”的媒介。他想到了训练用的武器，那些能与他们产生微弱能量感应的装备。他自己的剑，欧阳零的光枪，玫的拳套……但它们都受到严格管控，出入训练场都有记录。
还有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制服上那个不起眼的、伪装成个人标识牌的磁性贴片残骸上。这简陋的东西，曾短暂地骗过了低级别的接口。也许……
他坐起身，在舱室微弱的夜灯下，开始利用手边仅有的、来自训练中“合法”损耗替换下来的一点电子废弃物——一段绝缘外皮破损的传导线，几个微型电容，一点固化能量胶（声称用于维护个人装备，实则成分可疑）——配合着那烧毁的贴片残骸中尚能利用的磁性元件，开始笨拙地组装。
他没有具体的图纸，全凭一种模糊的“感觉”，仿佛他的手指知道该如何将这些不起眼的零件，组合成某种能够“捕捉”和“放大”特定频率能量震颤的东西。他集中精神，试图回忆火龙印记带来的那种对能量流动的感知，回忆恢复舱中龙源被抽取的细微流向，回忆欧阳零敲击的节奏，回忆琳那些线条中蕴含的扭曲韵律……
时间一点点过去，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手中的“装置”丑陋、粗糙，几根导线裸露在外，电容歪歪扭扭地用能量胶固定着，中心是那枚微微发热的磁性元件。它看起来就像一堆垃圾。
但当洛小熠最后将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意念——混合着质疑、探寻、以及对“伙伴”这个词此刻复杂难言的感受——注入其中时，那丑陋的装置中心，磁性元件极其微弱地嗡了一声，表面掠过一丝比呼吸更轻的、暗红色的微光，一闪即逝。
成功了？他不知道。这玩意能做什么？能传递什么？他毫无把握。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将这简陋的“共鸣器”小心藏进制服内衬一个隐蔽的夹层。冰凉的触感贴着胸口皮肤。
明天，在中央共鸣大厅，在维罗妮卡（以及她背后的中枢）的眼皮底下，在所谓的“全频段共鸣尝试”中，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将这枚粗糙的“石子”，投向同伴们深不见底的意识之潭。
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哪怕这涟漪，会立刻引来系统的“修复程式”。
修复与唤醒，驯服与反抗，将在那里正面碰撞。而他们破碎的灵魂回声，是会在系统的强制同频中彻底湮灭，还是能借此机会，找到彼此，发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哪怕再微弱的和鸣？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入睡。左肩的麻痹感依旧存在，意识中的标记冰冷如初。
但胸腔内，那简陋装置贴着的地方，似乎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狩猎，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猎物，或许也包括了猎手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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