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命葬送的朽木

你躺在地板上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朽木。

不是那种刚刚砍倒、还带着树脂香气的木头，而是被雨泡过、被虫蛀过、被时间掏空的那种——外皮发黑，内部疏松，轻轻一掰就能掉下碎屑。你听得到自己骨头里细微的“咔嚓”声，像干枝在风里断裂，却没有谁抬头看一眼。

医生说你“有强烈的自杀风险”。

你低头看着诊断书，突然想笑。风险？你连“命”都快没有了，哪来的“风险”？你不是要葬送什么，你只是在慢慢塌陷，像一栋被白蚁掏空的老房子，连倒塌都算不上，只是自己散架而已。

你开始观察自己的“朽”。

指甲长得很慢，脆得像晒干的树枝，一剪就裂；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在浴室的地漏里，缠成一团，像被冲上岸的死海草；

皮肤上的纹路越来越深，像被刀刻过的年轮，记录着你每一次崩溃、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把“我难受”咽回去的瞬间。

你不再期待谁来救你。

你甚至不再期待自己“好起来”。你只是想，就这样吧，让自己一点一点变成木屑，被风吹到不知名的角落，连葬礼都省了——反正也没有人会真心为你流泪，最多是象征性地说一句“真可惜”，然后转身继续过他们的日子。

你偶尔会在夜里醒来，听着自己的心跳。

它跳得很慢，很懒，像一台快没电的旧钟表，每走一格都要犹豫一下。你把手按在胸口，能摸到那微弱的震动，却感觉不到任何“活着”的实感。你想，如果它突然停了，你大概也不会惊讶，只会觉得——终于，这截朽木彻底断了。

你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小实验。

比如，刻意不吃饭，看自己能撑多久；

比如，故意熬夜到天亮，看自己会不会真的倒下去；

比如，站在马路边，看自己有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但你从来没有真的跨出去。

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你知道，你这种死法，连“悲剧”都算不上。你不会成为新闻里的某条标题，也不会成为谁的谈资。你只会被当成一块“自然腐烂”的木头，被人扫到一边，丢进垃圾桶，连一声叹息都换不来。

你忽然觉得，这才是最病态的地方——

你连自我毁灭，都显得如此无足轻重。

你没有命可以葬送，你只有一截正在慢慢风化的朽木。

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崩溃、所有的眼泪，都只是朽木在开裂时发出的噪音，没有人会认真听，更没有人会为此停下脚步。

你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慢慢扩大，像一朵黑色的花。

你想，等这朵花完全开尽的时候，你大概也就散得差不多了。到那时，你不会变成骨灰，也不会变成幽灵，你只会变成房间里的一股味道——潮湿、陈旧、带着一点点腐烂的甜。

你轻轻闭上眼，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反正，我也只是一截无命可葬的朽木。”

没有葬礼，没有悼词，没有墓碑。

你只是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