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校园，像一只敛翅休眠的巨兽，空旷、安静，呼吸都带着冬日特有的冷冽与滞涩。大部分学生已离校返乡，只剩下零星的留校生和教职工的身影，点缀着这片突然空旷下来的土地。

江焰没有回家。母亲的治疗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周期，开销依然不小，他需要利用假期赚取更多生活费，同时也想集中精力，为即将到来的新赛季和潜在的联赛审核风波做准备。陆子言和苏晓晓也留了下来，一方面协助战队训练和商务对接，另一方面，用陆子言的话说，“得盯着焰神，别让他又一个人闷头搞事。”

林见星同样没有离开。她的理由充分且无可辩驳：课题研究进入关键的数据深化分析阶段；沈清羽导师有一个寒假短期研究项目需要助手；以及，她需要整理和撰写基于第一阶段（星火初燃）观察的初步学术论文。

当然，在江焰看来，还有一条心照不宣的理由——她承诺过的“第二卷研究”需要继续，而他们之间那套独特的“线上沟通与数据协同”系统，显然在两人身处同一物理空间时，效率最高。

于是，寒假伊始，一种新的、更为紧密却也更为日常化的“协同”模式，悄然建立。

每天早上八点半，江焰会准时收到林见星的“今日研究/工作计划”简报，内容包括她当天的实验室安排、数据分析任务、以及预留出的“协同研究”时间段（通常为下午两点至四点）。江焰则会在九点前回复自己的“今日事项”：战队训练时间、可能的商业联络、以及准备配合的“研究任务”（如填写特定情境的主观体验量表、参与线上简易认知测试等）。

下午两点，无论两人身处校园何处——林见星通常在实验室或图书馆研讨室，江焰则在基地——都会准时登录加密的协同工作平台，进行视频或语音连线。有时是讨论一个具体的数学问题在游戏战术中的映射，有时是分析“暗夜行者”战队的最新比赛录像数据，有时则只是同步各自进度，核对“外部风险监测表”的更新。

他们的对话，依旧充斥着大量专业术语、数据指标和逻辑推演。但在这层理性的“工作语言”之下，一种更微妙的、关乎日常的分享与关切的暗流，正缓慢而稳定地渗透。

“今日气温零下五度，实验室暖气不足，建议增加衣物。”林见星会在简报末尾附上一条环境提示。

“基地水管有点冻，已报修。下午连线可能有点杂音。”江焰会在回复中说明。

“你提交的主观体验量表第7题，对‘协作愉悦度’的评分比上周均值低0.5，原因？”林见星会直接询问数据波动。

“昨天训练赛输了，复盘时有点急躁，可能影响了整体情绪基线。今天已调整。”江焰会坦诚解释。

“观察到‘暗夜行者’新队员在03:45秒的走位存在固定模式偏移，概率73%，可利用。”林见星会分享情报分析成果。

“收到。已纳入下一轮战术推演。另外，你提到的那个冻伤药膏，有效。”江焰会反馈结果，并回应她之前偶然提及的、关于实验室低温导致手部不适的细微信息。

这些交流琐碎、平凡，甚至有些枯燥。但对于两个都曾长久习惯于孤独运转、将内心包裹在厚厚壁垒中的人来说，这种基于理性框架、却又细致入微的日常联结，本身就像冬日里持续供热的暖炉，无声无息地融化着冰层，让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得以悄然滋长。

江焰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下午两点的连线。那不仅仅是为了研究或战术，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在，确认他们依然在同一个频率上，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他甚至养成了在连线前，下意识整理一下基地环境（虽然依旧杂乱）和自己仪容（虽然效果有限）的习惯。

而林见星那边，变化则更为隐秘。沈清羽导师在一次午后闲聊时，看着正在快速处理数据的林见星，忽然笑着说：“见星，你最近做数据清洗和建模的速度，好像比之前又快了一些。而且，偶尔会对着屏幕……微笑？”

林见星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导师，眼神清澈依旧，但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可能是算法优化和硬件性能提升的结果。”她给出一个技术性解释。

沈清羽笑了笑，没再追问。作为过来人，他自然能看出自己这个天才学生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属于“期待”而非纯粹“任务”的光芒，甚至在她提及“协同研究进度”时，语气里会多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这些变化，如同深潭表面被微风拂过泛起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却意味着冰面之下，已有暖流暗涌。

寒假的第二周，联赛组委会的最终审核结果姗姗来迟。

Firefly战队顺利通过审核，获得参赛资格。但通知函的附件里，多了一份详细的“补充评估意见”，其中特别指出：“建议加强对队员心理抗压能力及团队冲突化解机制的日常训练”，并“鼓励引入专业心理辅导员或具备相关背景的指导老师随队”。

看似中肯的建议，但结合之前的种种，针对性不言而喻。

“这是给我们上眼药呢。”陆子言拿着通知，嗤之以鼻，“暗示我们内部不稳，需要‘心理辅导’？不就是拐着弯说焰神你之前那点事吗？还‘专业背景指导老师’……他们怎么不直接点名林女神？”

江焰看着那份意见，眼神微冷，但情绪稳定。经历了之前的狂风暴雨，这种程度的“软刀子”，已经不足以让他动怒。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没别的招了。”江焰分析道，“只能在这些边角料上做文章，试图干扰我们，或者给裁判、给外界留下一个‘Firefly需要特别关注’的印象。”

“那怎么办？我们难道真去找个心理老师？”苏晓晓问。

“不用。”江焰摇头，“我们有我们的办法。”

他说的“办法”，自然离不开林见星。当天下午的连线，江焰将审核结果和补充意见发了过去。

视频那头，林见星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背景是整齐的仪器架。她快速浏览完文件，沉吟片刻。

“评估意见带有主观倾向，但并未违反明文规定。直接反驳效果不佳，且可能激化矛盾。”她冷静分析，“最佳策略是‘超额满足’其建议，并以公开、可验证的方式呈现，将潜在污点转化为展示团队专业性与成熟度的机会。”

“超额满足？”江焰挑眉。

“是的。”林见星调出一个新建的文档模板，“我们可以制定一份详细的《Firefly战队心理建设与团队沟通优化方案》，内容可以包括：定期的团队心理健康自评与分享会（基于简化的心理量表，我提供模板）；建立规范化的赛后复盘与情绪疏导流程；引入基础的压力管理与专注力训练方法（我可以整理相关资料）；以及，明确队内沟通原则与冲突解决机制。方案可以邀请沈老师作为学术顾问署名，增加其权威性。”

她一边说，一边在文档上快速搭建框架：“方案制定完成后，可以主动提交给联赛组委会备案，并在战队官方账号上选择性公开部分内容，展示我们积极、专业的态度。这既能堵住对方的嘴，也能向粉丝和潜在赞助商传递正面形象。”

“同时，”她补充道，“这份方案本身，可以作为我们‘轻度压力情境’研究的一个现实应用案例，观察在结构化心理建设干预下，团队效能与个体状态的动态变化。”

一举多得，化被动为主动，甚至将对手的刁难变成了研究素材。

江焰听得心服口服。“好，就按你说的办。方案框架你来搭，具体的战队内部流程和内容，我和子言、晓晓来填充。”

“可以。我会在今天内完成初步框架和量表模板发给你。”林见星点头，随即切换了话题，“另外，关于‘暗夜行者’的新数据，我发现了更有趣的线索。”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们新队员的个人操作数据，与某个海外职业二线队伍的某位替补选手，在特定英雄和地图上的操作习惯，相似度高达81%。而那位替补选手，上个月刚刚因‘合同纠纷’离队，目前去向不明。”

江焰神色一凛：“你的意思是……‘暗夜行者’可能找了外援？或者，雇了‘枪手’代打训练赛？”

“无法确定，但嫌疑很大。”林见星调出对比数据图，“操作习惯，尤其是那些非最优但个人风格鲜明的微操细节，具有很强的身份标识性。如此高的相似度，很难用‘模仿’或‘巧合’解释。如果他们真的在训练赛或次级比赛中使用非注册选手，那将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这又是一个潜在的重磅炸弹。

“有确凿证据吗？”江焰问。

“目前只有数据层面的高度关联，缺乏直接证据（如账号IP、线下身份信息等）。”林见星摇头，“但我们可以将这条线索，作为一个‘观察变量’和‘潜在威慑筹码’。在必要时，可以匿名向联赛组委会提供数据异常提示，促使他们进行更严格的选手身份核查。”

她总是能在看似纷乱的线索中，找到最有价值的切入点，并将其转化为策略工具。

“我明白了。”江焰感觉思路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先集中精力做好我们自己的方案和训练。‘暗夜行者’那边，静观其变，保留筹码。”

“正确。”林见星表示赞同，“维持自身系统稳定，是应对外部变量的基础。”

连线结束前，江焰看着屏幕里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你那边……实验室暖气修好了吗？”

林见星似乎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摄像头，几秒后才回答：“今天上午已修复。温度恢复正常。”

“那就好。”江焰笑了笑，“别冻着。”

“……嗯。”林见星应了一声，迅速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那么，明天见。”

“明天见。”

视频断开。江焰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连线已结束”的提示，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没有散去。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与她并肩作战、共同解决问题的感觉，喜欢她理性光芒下偶尔流露的细微波动，也喜欢这种隔着屏幕、却仿佛触手可及的日常牵挂。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见星发来的消息，不是工作文档，而是一条简短的文字：

“冻伤药膏如用完，实验室备有库存，可来取。”

江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暖意，瞬间化开了整片寒冬。

裂隙微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