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之后的江焰，像经过了一次系统重启，内核被某种更温暖、更坚韧的东西加固了。他对林见星的依赖和向往并未因此变得黏腻，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信任。而林见星那次“程序性关怀”的意外介入，也并未在她精密的世界里掀起持续风暴，而是像一条新生的、温热的支流，悄然汇入她原本冰冷的主河道，带来不易察觉的温度变化和水质改变。

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稳态”。辅导、研究、日常分享，一切如常进行，但“如常”之下，脉流涌动。

林见星新提出的“情感认知系统协同演化”研究计划得到了沈清羽导师的初步认可，认为这是一个极具开创性也充满挑战的方向。她开始更系统地记录自己与江焰互动中的双向反馈，不仅分析江焰的数据，也开始诚实地面对和分析自身系统的那些“异常”。

她发现，自己面对江焰时，心跳的异常波动、思维的短暂凝滞、以及那些被命名为“非预期温度反馈”、“系统协调性满足”的状态，出现的频率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同时，一种新的、更难以描述的“状态”开始零星出现——当她独自一人，回想起与江焰的某些对话或片段时，心口会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痒”或“空”的感觉，随即被一种想要再次见到他、继续那种“协调”状态的微弱冲动取代。

这种“冲动”，完全不符合她过往的行为模式，却异常清晰。她将这种状态暂时标记为“非任务性趋近倾向”，并开始记录其触发条件和后续影响。

与此同时，江焰在“锚点”的支撑下，前行的脚步更加稳健。他的数学成绩已经稳定在优秀行列，甚至开始尝试自学一些更深入的编程和数据分析课程，以更好地配合林见星的研究。战队方面，他带领着Firefly在几个线上小型杯赛中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虽然奖金不高，但积累了信心和一点点口碑。陆子言开始接触一些更靠谱的商业合作，虽然规模不大，但条款干净，前景可观。

生活依然不轻松，但希望的微光已然可见。

一个周六的下午，江焰收到林见星的消息，约他在市图书馆总馆见面，说是有新的研究资料需要当面讨论，并且“环境更适合展开某些需要安静和大量参考书的讨论”。

江焰立刻答应，提前到达，在约定的人文社科阅览区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图书馆幽静的中庭，几株叶子金黄的古银杏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见星准时出现，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外文书和文件夹。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毛衣，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整个人显得比在基地时柔和不少。

“这些，”她将书和资料在桌上摊开，声音压得很低，“是我近期搜集到的，关于‘共情’、‘情感感染’和‘人际同步’神经机制的前沿研究论文。其中一些实验范式和对‘情感回路’的解读，可能为我们理解‘变量X’的交互影响提供新的理论框架。”

她的目光清亮，带着研究者特有的专注热忱。

江焰看着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艰深的英文标题和复杂的脑区示意图上。“这些……我能看懂多少？”他苦笑。

“我会解释。”林见星自然地接过话，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她自己绘制的简化概念图，“核心是镜像神经元系统、前额叶皮层和边缘系统的协同工作。简单比喻，当我们观察或与他人互动时，我们的大脑会在一定程度上‘模拟’对方的状态，这种‘模拟’是产生理解和情感共鸣的生理基础。”

她用笔尖在图上轻轻点着，讲解着那些专业术语。江焰努力跟上，虽然很多细节依然模糊，但那个关于“大脑模拟”的核心比喻，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原来，那些莫名的“共振”和“默契”，并不完全是玄学，而是有生物学基础的？

“所以，”他若有所思，“我们打游戏时，高手能预判对手操作，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模拟’？”

“可以类比。但情感和认知的‘模拟’更复杂，涉及更多无意识的过程和主观体验的整合。”林见星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根据这个框架，我们之前的‘协作顺畅感’，可能源于我们双方大脑在特定任务下，产生了较高程度的‘状态同步’。”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概念图上的“同步”区域画了个圈。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她手指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江焰看着她的手指，又看向她近在咫尺的、认真讲解的脸。她能如此平静地讨论他们之间那种奇妙连接的生理机制，这种极致的理性，在此刻此景下，却散发出一种别样的、令人心折的魅力。

“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这种‘同步’，如果持续发生，或者强度增加，会怎么样？”

问出这个问题，他需要一点勇气。这已经超出了纯粹的知识探讨。

林见星似乎没料到他会从这个角度提问，怔了一下。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画的那个圈，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阅览室里极其安静，只有远处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理论上，”她缓缓开口，依旧保持着学术探讨的语气，但语速慢了下来，“持续的、高强度的积极同步，可能强化神经通路，促进‘情感纽带’的形成。在行为层面，可能表现为更高的默契度、更强的相互理解、以及……更主动的亲近意愿。”

她说到“亲近意愿”时，声音几不可闻，指尖在那个圈上微微停顿。

江焰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紧紧盯着她低垂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气声追问，“我们现在……算是在形成这种‘纽带’吗？”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两人之间那片由学术语言构筑的、看似平静的湖面。

林见星的手指彻底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抬头。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江焰屏住呼吸，等待。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掌心微微沁出的汗。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就在江焰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用更复杂的理论绕开时，林见星轻轻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窗外的银杏叶光，闪烁着一种江焰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幽微的光芒。那光芒里，有困惑，有审视，有挣扎，也有一丝……近乎坦然的澄澈。

“根据现有观察数据和生理指标记录，”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测量，“‘同步’现象存在，且强度呈上升趋势。‘纽带’形成的生理与行为前兆……部分符合。”

她没有直接说“是”，但给出的答案，比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更让江焰心脏狂跳。

她承认了。用她自己的方式，用数据和理论，承认了他们之间正在发生某种超越“协议”和“研究”的、真实的联结。

这几乎是他能想象到的、从林见星那里能得到的最接近于“确认”的回应。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释然和难以置信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和忐忑。他想笑，想大声说点什么，但在图书馆肃静的氛围里，他只能用力抿紧嘴唇，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在胸腔，最后化作眼底无法抑制的、明亮灼热的光。

林见星看着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彩，像目睹了一场无声的烟花。她的心跳监测手环发出了细微的震动提示，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此刻的表情吸引。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悦和确认。

因为她承认了“纽带”的可能性。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穿透她层层叠叠的理性防御，直抵那片正在缓慢解冻的荒原深处。

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满足感”和“安心感”，伴随着细微的颤栗，悄然滋生。比之前的“系统协调性满足”更深刻，更……触及核心。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左侧胸口。那里，心跳平稳，但感知层面，却仿佛有什么沉重而冰冷的东西，悄然碎裂了一角，透进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温煦的光。

“所以，”江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郑重，“我们……不只是‘协议’和‘研究’了，对吗？”

这一次，林见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迎着他灼热的注视，轻轻地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无比清晰。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如耳语。

然后，她迅速低下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些摊开的论文和概念图，仿佛刚才那个点头和那声轻应，只是研究讨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江焰看到，她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动人的绯红。

那抹绯红，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的讨论，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然围绕着学术，但字里行间，总萦绕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柔软的余韵。

林见星的讲解依旧清晰，但偶尔会不自觉地用笔尖轻轻敲击桌面，或者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些小动作在她身上极其罕见。江焰听得无比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理解或疑问，目光却总是忍不住流连在她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他们讨论着“情感感染”的阈值，讨论着“人际同步”的测量方法，讨论着如何设计实验来验证他们之间这种“同步”的具体模式和强度。

这些话题本身是冰冷的科学，但谈论的对象是他们自己，于是每一个术语都仿佛带上了温度，每一次眼神交汇都像是在进行无声的、私密的确认。

“也许，”林见星在纸上写下一个公式模样的东西，“可以尝试量化我们协作解谜时的脑电同步程度。需要便携式设备。”

“我可以当小白鼠。”江焰立刻说，语气轻快。

“需要双人同步测量，对照基线状态。”林见星补充，抬眼看他，“我也需要参与。”

“那更好。”江焰笑了，“我们一起当小白鼠。”

“实验伦理需要特别注意。”林见星又低下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但江焰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似乎用了些力气。

她在紧张？还是……在克制着什么？

这个发现让江焰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怜惜和更深的悸动。他知道，对她而言，承认和面对这种“纽带”，甚至计划用科学手段去测量它，每一步都像是跨越雷区，需要巨大的勇气和对原有世界的颠覆。

而她，正在尝试。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这份认知，让他胸腔里那股暖流，变得更加厚重，更加充满了保护欲和责任感。

他不能急，不能让她退缩。他要做的，是成为她探索这个陌生情感世界时，最稳定、最值得信赖的“参照系”和“安全港”。

讨论接近尾声，窗外阳光西斜，将银杏叶的影子拉长，投在桌面上，像一幅流动的金色版画。

林见星合上最后一本参考书，开始收拾资料。她的动作恢复了以往的条理，但那份笼罩在她周身的、微妙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散去。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这些文献和初步构想，我需要时间进一步消化和整合。”

“好。”江焰帮忙整理散乱的纸张，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移开。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温度。

林见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她抬起眼，看向江焰。

江焰也看着她，目光深深，里面翻涌着太多尚未言明、却已彼此心知的情感。

“林见星。”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嗯？”

“谢谢你。”他说，不是谢她今天的讲解，也不是谢她承认“纽带”，而是谢她的一切——她的出现，她的理性，她的笨拙，她的勇敢，以及她为他、也为她自己，打开的那扇通往真实世界的门。

林见星听懂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反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一下他刚才擦过她手背的手指。

一触即分。

像蝴蝶翅膀掠过心尖。

却比任何拥抱都更让江焰心神震颤。

他屏住呼吸，看着她迅速收回手，加快收拾动作，将最后几本书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然后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她说，声音有点不稳。

“我送你到门口。”江焰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出阅览室，穿过长长的、弥漫着书香和尘埃气息的走廊，走向图书馆大门。

一路无话。

但沉默中流淌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更丰富，更沉重，也更令人怦然心动。

走出图书馆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吹散了室内沉积的暖意。

林见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江焰。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江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轻。

“我在。”

“那个‘协同演化’的研究，”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我需要一个长期的、稳定的‘合作者’。你……愿意吗？”

她问的不是“样本”，不是“协议乙方”，而是“合作者”。一个平等参与、共同探索的伙伴。

江焰的心脏被巨大的暖流和骄傲填满。他用力点头，毫不犹豫：“愿意。非常愿意。”

林见星的嘴角，再次向上弯起那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好。”她说，“那我们……下周继续。”

“下周继续。”江焰重复，笑容明亮。

林见星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汇入图书馆前广场稀疏的人流，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江焰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她上了车，公交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依然没有动，站在图书馆高大的阶梯下，任由晚风吹拂。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一切：她讲解时专注的侧脸，她点头时轻颤的睫毛，她指尖回握时那微凉的触感，还有她最后问他“愿意吗”时，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期待和认真。

“合作者”……

他喜欢这个称呼。

比“样本”，比“协议对象”，比任何其他称呼，都更贴近他心中那份日益清晰的渴望。

他想和她并肩，探索的不仅是情感的谜题，更是彼此的人生。

夕阳沉入远山，天际由金红转为靛蓝，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

江焰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转身，朝着与公交车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脚步轻快而坚定。

他知道，那条原本孤独晦暗的轨道，已经因为另一颗星的引力，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偏转。

两条星轨，正以缓慢而确定的速度，悄然趋近，彼此缠绕。

一场名为“协同演化”的盛大实验，已经拉开序幕。

而他们，既是研究者，也是彼此最重要的、无法剥离的……实验对象，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