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授的线上交流邀请,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林见星精密运转的系统里激起了前所未有的紊乱回波。她试图用一贯的理性去分析利弊,建立决策树,赋予各项因素权重:学术资源(权重0.4)、发展平台(0.3)、导师声望(0.15)、地理变更成本(0.1)、当前研究中断损失(0.05)……
计算出的结果清晰指向“接受”。
但当她准备按照结果执行“确认回复”程序时,手指却在发送键上方悬停,无法落下。一种强烈的、非理性的阻抗感,像无形的屏障,阻止她完成这个“最优”动作。
这种“阻抗”本身,就是最需要研究的异常数据。
周三晚上,交流如期进行。刘教授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屏幕里,是一位头发花白、目光睿智的老者,语气温和但逻辑极其严密。他详细介绍了联合培养项目的核心课题——利用大规模脑电数据和机器学习模型,构建更精细的情感计算图谱,这正是当前情感计算领域的前沿方向。
“林见星同学,我看过你关于‘述情障碍个体社会化模仿策略’的短论,以及你正在进行的‘高复杂性情感模式观察’课题设计。”刘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欣赏,“你的研究视角非常独特,将冰冷的计算与鲜活的人性观察结合,这正是我们未来研究需要突破的方向。你的理性思维和观察力,是这个项目亟需的品质。”
他展示了实验室先进的设备、丰富的数据库、与海外顶尖团队的合作论文,每一张幻灯片都散发着“高端”、“前沿”、“权威”的气息。同时,他也坦诚地指出了项目的挑战:高强度、快节奏、对独立研究能力和心理素质要求极高。
“这是一个需要全身心投入的战场。”刘教授最后总结,“但也是能让你最快触摸到学科边界、甚至参与定义边界的地方。你有这个潜力,我看好你。”
交流结束,视频切断。房间里只剩下屏幕的微光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
林见星坐在电脑前,久久未动。刘教授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战场”、“边界”、“定义”……这些词汇带着强大的吸引力,符合她内心深处对“秩序”、“挑战”、“意义”的潜在需求。
可为什么,胸腔里弥漫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类似……窒息的空洞感?
她打开那个加密的“变量X”文件夹,里面记录着近期所有与江焰相关的“非研究性”感知碎片:他递过热牛奶时指尖的温度,雨夜屋檐下他虚挡的手臂,他说“你很有天赋”时眼底的光,科创赛并肩时高效的“共振”,夕阳照片后那句关于“眼里光”的话……
这些碎片杂乱无章,无法纳入任何现有的情感模型。但它们的存在感如此强烈,强烈到足以干扰她对那个“最优解”的执行。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甚至……一丝恐慌。她的系统正在遭遇无法处理的异常输入,而她却找不到修复漏洞的补丁程序。
周五辅导日。江焰敏锐地察觉到林见星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加异常。她虽然依旧准时,讲解清晰,但那种心不在焉的游离感更重了。好几次,她讲到一半会突然停下,眼神失去焦点,仿佛灵魂短暂抽离,几秒后又迅速恢复,继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讲下去,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卡顿了一下。
练习时间,江焰做完题,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但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字迹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纸页边缘,留下浅浅的折痕。
“林见星。”他轻声叫她。
她似乎没听见。
“林见星?”他提高了一点音量。
她猛地回过神,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嗯?做完了?”她伸手去拿他的作业纸。
江焰按住纸张,没让她抽走。“你没事吧?”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你看上去……很累。或者说,很困扰。”
林见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收回手。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按照社交协议,她应该回答“我很好,谢谢关心”,然后继续工作。
但此刻,那堵一直横亘在她与世界之间的、名为“理性”和“协议”的墙,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冲动——这种冲动本身对她而言就极其陌生——悄然滋生。
也许……是因为他是她的“样本”,是这些紊乱数据的来源之一?向他描述症状,或许有助于诊断?
这个想法为她反常的冲动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收到了一个学术机会的邀请。从任何理性角度评估,都应该接受。”
江焰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是那个“离开”的可能。
“但你没有接受。”他陈述道,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我……”林见星再次陷入短暂的词穷,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词汇来描述那种莫名的阻抗,“我的决策系统出现了异常。逻辑结论清晰,但执行模块受阻。伴随有……不明生理反馈和认知混乱。”
她用着自己最熟悉的“系统故障”语言来描述内心的风暴。
江焰听懂了。她在矛盾,在挣扎。而她的挣扎,如此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缺、冰冷理性的“数学女神”,而是一个也会困惑、也会无措的、活生生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又有一种奇异的……被信任的触动。
“那个机会,需要你离开这里?”他问,声音放得更缓。
林见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物理距离是因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需要全身心投入新的、高强度的研究环境。意味着……当前的研究,以及与当前研究相关的所有……‘变量’,都需要中止或剥离。”
“变量……”江焰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是她的“变量”之一。一个需要被“剥离”的变量。
“这个‘变量’,对你来说,”他几乎是用气声在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和期待,“只是研究数据吗?”
问出这句话,他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害怕听到那个冰冷的、正确的答案。
林见星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平静,而是翻涌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激烈的混乱。她似乎在极力审视自己的内部系统,试图给出一个诚实的回答。
时间仿佛凝固了。
基地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
许久,林见星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江焰心上:
“我不知道。”
她看着江焰骤然缩紧的瞳孔和脸上闪过的复杂神色,继续用那种剖析般的语气说道:
“按照初始设定和协议目标,是。但近期获取的数据,以及这些数据引发的系统反馈……无法单纯用‘研究数据’归类。它们导致了计划外的缓存占用、逻辑回路干扰,以及……此刻与你讨论这个问题本身,也是计划外的行为。”
她像是在做一份故障报告,但报告的内容,却直指他们之间那早已超越“协议”的、无法定义的联结。
“所以,”江焰深吸一口气,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炬地锁住她,“我这个‘变量’,已经不只是你的‘样本’了,对吗?它开始影响你的‘系统’了,对吗?”
他的追问如此直接,如此炽热,仿佛要逼她承认那些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东西。
林见星在他的逼视下,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目眩。她的防御机制在报警,催促她终止这场危险的、超出控制的对话。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源自“变量X”本身的力量,却让她停留在原地,迎接着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理性告诉她:否认,或者给出一个模糊的、安全的回答。
但某种陌生的、来自心底的声音,却在微弱地呐喊。
最终,她避开了他问题的核心,转向了一个更“安全”的、同样困扰她的方向:
“江焰,如果你是我,”她问,声音带着罕见的脆弱,“你会怎么选?选择那个明确的、更优的未来,还是……留在可能有更多不确定性和……‘干扰变量’的现在?”
她把问题抛回给他。像一个迷失在交叉路口的人,向偶然遇见的旅人询问方向。
江焰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反过来问他。
这个问题,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困境?是选择看似捷径但可能迷失自我的“星耀传媒”,还是留在艰难却更真实的路上挣扎前行?
他看着林见星那双此刻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的眼睛,心里那片因为“剥离”二字而泛起的冰冷酸涩,渐渐被一种更温柔、更坚定的情绪取代。
她是如此聪明,却又如此笨拙。她可以解开最复杂的数学谜题,却解不开自己内心的方程。她将他视为“变量”,却不知道,她自己早已成为他世界里最无法剥离的“常量”。
“我不是你,林见星。”江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没办法替你做选择。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是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问问自己,哪个选择,能让我在十年后回头看的时候,不觉得后悔。哪个选择,能让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台完美运行的机器。”
“那个‘更优的未来’,也许有最好的资源,最高的效率。但如果通往那里的路上,需要你砍掉自己的一部分——哪怕是你现在还无法定义、觉得是‘干扰’的那一部分——那它真的还是‘最优’吗?”
“至于‘不确定性和干扰变量’……”江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坦诚,“人生不就是由这些玩意儿组成的吗?没有不确定性,哪来的惊喜?没有‘干扰变量’,你怎么知道自己的系统原来还能升级,还能处理更复杂的情感数据?”
他的话,像一阵强风,吹进了林见星那座由理性玻璃罩保护起来的花园。园中那些按照图纸精密栽种的“效率之花”和“最优之树”被吹得东倒西歪,而角落里,那些不知何时悄然萌发的、名为“变量X”的野生藤蔓,却在风中舒展枝叶,显露出顽强的生命力。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还有那深处隐约燃烧的、为她而生的火焰。
心里那阵剧烈的、混乱的风暴,似乎因为他的话语,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风眼,获得了片刻的平静。
“活得……像个真实的人?”她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组,这对她而言,依然是个需要解构的复杂概念。
“对。”江焰点头,“会哭,会笑,会为了一些看起来‘没效率’的事情开心,也会为了某些‘干扰变量’而烦恼、纠结。而不是永远只做‘正确’的事。”
林见星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笔记本上的手。这双手能写出最优雅的证明,能操作最精密的仪器,却似乎从未真正“触摸”过生活的质地。
“我……需要时间。”最终,她只能给出这个回答,“我需要重新校准我的决策参数。”
“好。”江焰没有逼她,只是收回撑在桌沿的手,坐直身体,“不用急。在你校准完之前,我这个‘干扰变量’,会一直在这里。”
他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但眼神里的认真,却重如千钧。辅导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中结束。没有往日的争论或快速的问答,只有沉默的收拾和各自翻涌的心事。
林见星离开时,江焰没有像往常那样送到门口。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
在她手握上门把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
“林见星。”
她回头。
“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江焰看着她,目光深沉,“都别是因为害怕‘干扰变量’,或者觉得它不够‘优化’。至少……给它,也给你自己一个被重新定义的机会。”
林见星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她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江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刚才那番话,不仅是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他拿起手机,找到“星耀传媒”那个商务经理的号码,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黑。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一个游戏技术论坛,开始浏览那些零散但正经的代练需求和技术支持帖子。
路很难,但他想走得踏实一点。
为了能更坦然地,面对那颗也许终将远行的星星,也为了……不辜负她眼中,曾为他亮起过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
而走在回宿舍路上的林见星,秋夜的凉风让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却。
江焰的话,像一面模糊却真实的镜子,照出了她一直以来的生存状态——一台追求绝对效率和最优解的精密仪器。
镜子里的影像,冰冷,准确,却毫无生气。
而镜子之外,那个作为“干扰变量”存在的江焰,却鲜活,生动,带着不顾一切的炽热和让她系统紊乱的“噪音”。
她该选择镜子里的完美幻象,还是镜子外那个充满“缺陷”却无比真实的倒影?
她不知道。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仅仅依靠冰冷的逻辑计算来做出选择。
她想试着,像他说的那样,去“感受”。
去感受那个“干扰变量”带来的所有紊乱、困惑、以及……那些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的微颤。
去感受,如果选择留下,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如果选择离开……那片被她视为“荒原”的内心,是否将永远冰封,再无春暖花开的可能?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但她的心里,那面被“变量X”悄然擦亮的镜子,却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点不属于理性星图的、微弱的、却坚定跳动的火光。
那是他眼中,为她而燃的光。
也是她内心深处,被那光芒唤醒的、对“真实”的,第一次懵懂而强烈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