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的第一场冬雪,来得又急又猛。鹅毛大雪卷着凛冽寒风,扑在皇城朱红宫墙上,瞬间便积起薄薄一层白,将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宫阙,裹上了几分凄冷萧瑟。明慧长公主府的琉璃瓦被雪覆盖,失去了往日的流光溢彩,就像府中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嫡长公主楚昭宁,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
楚昭宁是先帝嫡长女,母妃是备受宠爱的苏贵妃,母族苏氏更是朝中望族,父兄皆手握兵权。自小她便得先帝偏爱,不仅习得琴棋书画,更被特许随先帝旁听朝政、研读兵书,是大曜王朝最耀眼的金枝玉叶。三日前,她还身着绣着缠枝莲纹的云锦宫装,在御书房与先帝探讨边境防务,先帝摸着她的头,赞她“有朕之风,可担大事”。可不过短短三日,天翻地覆。
先帝在御书房骤崩,毫无遗诏。储位之争瞬间席卷皇城,诸王各引旧部,剑拔弩张。楚昭宁的亲弟,年仅十七的楚珩,本是最无竞争力的皇子,却在苏贵妃的暗中扶持与部分朝臣的推波助澜下,暂居上风。可就在楚珩筹备登基事宜之际,一封匿名奏折递入宫中,直指苏氏一族意图谋逆,欲扶持楚昭宁摄政,架空新帝。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楚昭宁得知消息时,正带着宫人前往苏贵妃宫中请安。远远便看见贵妃宫门前围满了禁军,刀剑林立,气氛肃杀。她心头一紧,快步冲上前,却被禁军拦下。“公主殿下,陛下有令,贵妃宫中涉嫌谋逆,任何人不得入内。”禁军统领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往日里对她的恭敬荡然无存。
“陛下?哪个陛下?”楚昭宁厉声质问,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知道,楚珩定然是默认了这桩构陷,为了稳固储位,不惜牺牲母妃与母族。就在这时,宫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紧接着,便有宫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跪在楚昭宁面前,泪如雨下:“公主,贵妃娘娘……娘娘自缢了!”
“你说什么?”楚昭宁如遭雷击,浑身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不顾禁军阻拦,奋力推开人群冲进宫中,只见苏贵妃悬在梁上,身着素色寝衣,面色苍白如纸,早已没了气息。案上放着一封遗书,字迹娟秀却带着决绝:“臣妾清白,以死明志,愿吾儿珩安,愿吾女宁全,苏氏一族,绝无谋逆之心。”
泪水模糊了视线,楚昭宁扑过去抱住苏贵妃冰冷的身体,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她知道,母妃的死,是为了保全她和楚珩,是为了堵住那些悠悠众口。可这份保全,却让她心如刀绞。还未等她从悲痛中缓过神,楚珩便带着朝臣来到了宫中,一身明黄色的常服,面色冷漠,早已没了往日里对她的依赖与亲昵。
“皇姐,母妃已逝,还请节哀。”楚珩的声音平淡,目光落在苏贵妃的遗体上,没有半分悲痛,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至于苏氏一族,谋逆证据确凿,朕已下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证据确凿?”楚昭宁猛地抬头,泪水滑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楚珩,你明知道母族是被冤枉的!母妃都以死明志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她不顾身份,直呼其名,心中的绝望与恨意交织,几乎要将她吞噬。
楚珩脸色一沉,身旁的权臣立刻上前呵斥:“大胆!竟敢直呼陛下名讳!陛下仁慈,念在姐弟情分,未曾追究公主殿下的连带责任,公主莫要得寸进尺!”楚珩抬手制止了权臣,目光落在楚昭宁身上,带着一丝忌惮与狠戾:“皇姐,朕念及姐弟情深,不想伤你。但你身为苏氏女,若留在宫中,难免引人非议,动摇朝纲。”
楚昭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不仅要铲除母族,还要抹去她这个嫡长公主的存在,彻底断绝有人借她之名作乱的可能。果然,楚珩顿了顿,缓缓开口:“即日起,废去楚昭宁明慧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囚于皇城西北角静思苑,非朕允许,不得踏出废园半步。对外宣称,公主染病失智,需静养避世。”
“楚珩!你好狠的心!”楚昭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声音嘶哑,“我是你的亲姐姐,是先帝嫡脉!你怎能如此对我?”
“嫡脉又如何?”楚珩冷笑一声,语气冰冷,“从今往后,这大曜的天下,是朕的天下。皇姐,安分守己地在静思苑过日子,或许还能保一条性命。否则,休怪朕不念姐弟情分。”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楚昭宁一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伴着母妃的遗体,与无尽的绝望。
当天下午,两名粗使宫人便来到了公主府,催促楚昭宁收拾行李前往静思苑。往日里对她恭敬有加的宫人、侍从,此刻都避之不及,唯有贴身侍女晚翠,不离不弃,执意要跟着她前往废园。“公主,奴婢陪您去,奴婢会一直陪着您。”晚翠红着眼眶,一边为楚昭宁收拾衣物,一边低声安慰。
楚昭宁看着晚翠,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还是摇了摇头:“晚翠,你不必跟着我。静思苑是囚笼,我不想拖累你。你留在宫中,找个机会出宫,好好过日子。”
“奴婢不走!”晚翠跪在地上,泪水直流,“奴婢自小跟着公主,早已把公主当成亲人。公主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就算是废园,奴婢也陪着您!”楚昭宁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再拒绝,只是将那份感激藏在心底。
马车颠簸着驶向皇城西北角,窗外的雪景越来越萧瑟,繁华的宫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破败的宫墙与荒芜的庭院。静思苑早已荒废多年,院墙斑驳,院内杂草丛生,几间破旧的房屋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与昔日富丽堂皇的公主府判若云泥。
“公主殿下,到地方了。”宫人掀开马车帘子,语气轻蔑,没有丝毫恭敬。楚昭宁扶着晚翠的手走下马车,寒风夹杂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她抬头望着这座破败的废园,心中一片荒芜。这就是她的归宿吗?从备受宠爱的嫡长公主,沦为连宫人都可轻贱的囚人。
两名宫人将一个破旧的包袱扔在地上,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些零散的残药。“陛下有令,公主殿下在此静养,每日只供给一餐粗粮,这些药是给殿下‘治病’用的。”宫人语气刻薄,眼神里满是鄙夷,“我们可告诉你,在这里安分点,别想着闹事,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晚翠气得想上前理论,却被楚昭宁拦住了。她知道,此刻的反抗毫无意义,只会招来更多的欺辱。她弯腰捡起包袱,拉着晚翠走进了屋内。屋内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了霉斑,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晚翠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偷偷抹眼泪:“公主,这里怎么能住人啊?陛下他怎能如此待您……”
楚昭宁坐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飘落的大雪,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倔强。她没有哭,泪水早已在母妃离世、母族被诛时流干了。她知道,楚珩是想让她在这废园里自生自灭,是想让她在屈辱与绝望中沉沦。可他错了,她是先帝嫡脉,是大曜的骨血,就算沦为囚人,她也不会轻易倒下。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着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晚翠找了些干草铺在木板床上,又将粗布衣裳盖在楚昭宁身上,勉强抵御寒冷。宫人们送来的晚餐,是一碗冷掉的粗粮粥,里面还夹杂着砂石,难以下咽。
“公主,这东西怎么能吃?奴婢去跟他们理论!”晚翠看着粗粮粥,气得浑身发抖。
“不必了。”楚昭宁拿起勺子,平静地喝了一口,粗粮的粗糙与冰冷在口中蔓延,却比不上心中的万分之一寒凉。“我们现在寄人篱下,只能隐忍。晚翠,从今日起,我们再也不是金枝玉叶与贵侍女了,我们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这些宫人之所以如此欺辱她们,定然是受了楚珩身边人的授意,想试探她是否还有反抗之心,想把她彻底踩在脚下。她不能如他们所愿,她要假意懦弱,暗中积蓄力量。母妃的仇,母族的冤,她不能就这么算了。更重要的是,先帝骤崩,楚珩沉溺酒色,朝堂动荡,北狄虎视眈眈,大曜江山岌岌可危。她不能困死在这废园里,她要活着,要等到能为母族昭雪、能撑起家国的那一天。
深夜,晚翠早已熟睡,楚昭宁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抚摸着藏在贴身衣物里的一枚玉佩——那是先帝赐给她的,玉佩上刻着“宁”字,是她身份的象征,也是她活下去的支撑。雪还在下,静思苑被雪封得严严实实,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楚昭宁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嫡脉坠尘泥又如何?只要根还在,终有一日,她会破土而出,重拾荣光。只是她没想到,这份蛰伏,会持续整整三年;这份屈辱,会成为她日后步步为营、登顶帝位的最坚实的基石。
寒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微光。静思苑的寒夜漫长而孤寂,楚昭宁缓缓闭上双眼,将所有的悲痛、愤怒与恨意压在心底,只留下隐忍与筹谋。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明慧长公主,只有被困在废园里,伺机而动的楚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