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们是红色的幽灵,是燎原的星火。
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一个年轻的革命者被子弹击穿胸口,血是那么红,红得像他生前珍藏的、再也无法送出的那封家书。
他说那是写给他在乡下母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妈妈,这里的晚霞,和你纺车边的油灯光,颜色一模一样。”
他们说我们是红色的幽灵,是燎原的星火。这些话,起初是在敌人的报纸上读到的,油墨劣质,字迹模糊,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惊恐与轻蔑。后来,偶尔也能在老乡们压低嗓音、闪烁眼神的交谈里捕捉到类似的词句,语气却复杂得多,敬畏里掺着疑惑,亲近中藏着疏离。我们穿行在山林与村镇之间,像一阵无法捕捉的风,留下的只有被重新划分的土地,被砸碎的祠堂锁链,以及一些更为缥缈、也更让人不安的东西——比如一场粗糙但激情澎湃的街头戏,比如一首用乡音唱出却直刺心窝的歌谣。人们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戏台上影子晃动,慷慨激昂,戏台下,生活依旧被沉重的税赋、饥肠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兵祸牢牢攥在泥泞里。
直到那个黄昏,在赣南一个我早已忘记名字的凋敝山村,我或许才真正触碰到那“红色”的一丝实质。那实质过于滚烫,带着浓烈的腥气,猝不及防地烙进了我的眼底。
我们一支小队奉命穿插,任务算不上多紧要,只是例行的侦察与迂回,人数不多,约莫二十来人。队长姓陈,黑瘦精悍,话极少,眼神像打磨过的青石。队伍里有几个是老兵,沉默地走着,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更多的是和我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后生,脸庞被尚未褪尽的稚气与强行板起的严肃弄得有些滑稽。其中有个叫水生的小战士,才十六岁,江西本地人,一路上总忍不住用袖子去擦他唯一像点样的“家当”——一杆比他矮不了多少的老套筒枪托。他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不是在警惕地观察四周,就是含着一种热切的、急于证明什么的光芒,来回扫视着队长和那几个老兵的脸,寻找着可能落下的命令或赞许。
进村时,夕阳正沉沉下坠,把西边天空和眼前这片破败的屋舍染成一种近乎凄厉的橘红。村口的老樟树下,几条瘦狗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便蜷缩回去。村民见到我们,如同见到所有扛枪的人一样,迅速而熟练地关紧了吱呀作响的木板门,只留下门缝后几道警惕窥视的阴影。巷子里空荡荡,只有我们杂沓的脚步声和装备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烟、牲畜粪便和一种无处不在的、万物衰朽的沉闷气息。
我们在一处稍显齐整、大概是祠堂的院落外暂时休整。陈队长和老兵们聚在一起,低声研判着地图。水生被派去附近高处观察。他应了一声,拎着那杆对他而言仍显沉重的老套筒,几乎是雀跃着奔向旁边一个长满荒草的矮坡,背影在斜阳里被拉得细长。
我靠在冰凉的土墙上,胃里因为连日急行军的粗糙干粮而隐隐作痛,精神也有些涣散。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水生的身影。他很快爬到坡顶,伏下身,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认真得有些可笑地执行着他的第一次“警戒”任务。晚风掠过坡上的荒草,也拂动他帽檐下翘起的一缕黑发。有那么一瞬间,这场景静谧得甚至有些虚幻,仿佛我们真的是在进行一场少年人憧憬的、充满荣光的冒险。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唿哨——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流弹掠过耳边的声音。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从村子的另一头,我们来的方向猛然炸响!噼啪、砰!中间夹杂着听不分明、但凶蛮无比的呜嗷喊叫。
“敌袭!散开!找掩体!”陈队长的厉吼像鞭子一样抽散了瞬间的凝滞。
祠堂外的空地顿时乱了一下,但迅速转为有序的混乱。老兵们像被撞开的台球,以不符合年龄的敏捷滚向土墙、石墩后,枪栓拉动的声响清脆刺耳。我们这些新人则难免慌张,有的愣在原地,有的盲目地跟着别人跑。我被人狠狠拽了一把,踉跄着扑倒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胸口重重撞上硬土,疼得眼前发黑,嘴里尝到一股土腥味。
枪声更密了。听声音,敌人不少,而且显然是尾随我们而来,占了先手。子弹打在土墙、砖石上,噗噗作响,激起阵阵黄尘。碎砖屑和土块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有人闷哼了一声,不知是谁中了弹。
“水生!水生还在坡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
我猛地抬头,望向那个矮坡。枪声响起时,水生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试图从伏姿改为跪姿,想要举枪还击,或是观察敌情。他的动作在那一刻显得那么笨拙,那么迟缓,与老兵们行云流水般的战术动作形成刺眼的对比。他刚刚半跪起身,胸前便猛地炸开了一小团暗红色的雾。
那红色,在夕阳最后的光照下,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真实的艳丽。
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向后仰倒,从坡上滚了下来。那杆被他擦得锃亮的老套筒,脱手飞出,在草丛里磕碰了几下,便寂然不动。
“掩护!”陈队长的眼睛红了,声音嘶哑。几支步枪同时向敌人来袭的方向开火,暂时压制了一下对方的火力。
“我去!”一个离坡脚最近的老兵吼着,弓着腰,以之字形路线猛地窜了出去。子弹追咬着他的脚后跟,打得尘土飞扬。他扑到水生身边,粗略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将那软绵绵的身体拽起,扛在肩上,低吼着往回狂奔。他的步伐因为负重而踉跄,但速度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
终于,他冲回了祠堂院墙的掩护后,和水生一起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泥土淌下来。
我们立刻围了上去。水生被平放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祠堂里剥落的墙皮,嘴唇是乌青的。他胸前单薄的灰布军装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还在不断洇开,变成一种更暗、更稠的赭红。血涌得很快,顺着衣褶流到地上,立刻被干燥的泥土吸进去,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迹。
卫生员——一个脸上还带着雀斑的半大孩子,手忙脚乱地撕开他的衣服,露出伤口。那是一个可怕的窟窿,在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边缘皮肉翻卷。卫生员的手抖得厉害,拿出急救包里的绷带,一层层往上缠,试图堵住那生命的泉眼。可雪白的绷带一捂上去,瞬间就被染红、浸透,红得刺目,红得让人心头发慌。
水生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神已经散了,没有焦点地望着祠堂屋檐上方那一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橘红色天空。那曾亮得过分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
有人低声啜泣起来,又赶紧死死忍住。
陈队长蹲下身,握住水生一只冰凉的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脸上的肌肉绷得铁硬。
水生的另一只手,一直紧紧攥着胸前的一个口袋,那是一个缝在内衣上的、小小的暗袋。即使在中弹倒下、被拖拽回来的过程中,那只手也始终没有松开。此刻,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痉挛般地抠抓着那个位置。
卫生员注意到了,犹豫了一下,轻轻去掰他的手指。那手指握得极紧,用了点力气才掰开。他从那个被血染透的暗袋里,掏出了一小卷东西。
是一张折得很小、很仔细的纸。纸的质地粗糙发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但折痕清晰,显是经常被打开、抚平、再重新折好。此刻,它大半部分也被血浸透了,血液正沿着纸的纤维迅速蔓延,像一朵诡异而艳丽的花在绽放。
卫生员颤抖着手,将那张被血濡湿、变得沉重的纸,递给了陈队长。
陈队长接过,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展开那被血黏连的纸张。纸很薄,在晚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的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血液已经模糊了大部分字迹,但开头的称呼和最后一两行,还勉强可以辨认。
所有能看见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祠堂院落里,只剩下远处零星而警惕的枪声,和风声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陈队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脸上的线条,在暮色四合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冷硬,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冷硬之下碎裂、融化。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张年轻、惊惶、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脸。他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每个人的耳膜,刮进心里:
“他写给他娘的。”
停顿了一下,仿佛积蓄着力量,才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又停顿了,喉结上下滚动。远处,敌人似乎又在重新组织,零星的枪声再次变得密集,夹杂着叫喊和脚步声,正在逼近。但这一刻,祠堂残破的院落里,时间仿佛凝滞了。
陈队长用那种嘶哑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念出了那被血浸透的遗言:
“妈妈,这里的晚霞,和你纺车边的油灯光,颜色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像一片羽毛,轻轻飘在凝固的空气里,却砸得人心头剧震。
晚霞……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或抬头,或侧目,望向西方天际。
最后一缕余光正在被深青色的夜幕吞噬,只剩下极窄的一线,还在顽强地燃烧着,那是一种无比纯净、无比温柔、也无比壮烈的橘红。不炽烈,不刺眼,暖暖的,融融的,像……像记忆深处,无数个平凡夜晚,母亲在疲惫劳作一天后,就着那盏如豆的、晕黄的油灯,低头纺线时,被灯光勾勒出的、温暖侧影的背景光。
原来,那被我们无数次急行军穿过、被硝烟熏染、被鲜血溅过的天空,那被我们或激昂或麻木地称作“革命前景”的黄昏,在一个十六岁少年最后的、再也无法投递的家书里,是母亲纺车边,那一团小小的、暖人的光。
水生已经不动了。他最后望向天空的眼睛,没有闭上。那片正在消逝的晚霞,那抹与他家乡油灯光“一模一样”的颜色,永远地定格在了他散大的瞳孔里。
枪声,骤然逼近!子弹打在院墙上,噗噗作响。
“准备转移!交替掩护!”陈队长的命令将所有人从那种窒息的静默中狠狠拽回。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甚至更加斩钉截铁。
我们迅速行动起来,收拾装备,检查武器,抬起牺牲的同志——包括水生尚有余温的身体。动作依旧有些慌乱,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底那片被硝烟、疲乏和恐惧占据的荒原上,那行用血写成的、关于晚霞和油灯光的字句,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冻土的种子,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咸腥的气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嵌在了那里。
我们开始突围,沿着事先规划好的一条隐蔽小路。战斗短暂而激烈,不断有人倒下。呐喊声,枪声,惨叫声,脚步声,混成一团。我机械地奔跑、射击、躲避,脑子里却反复回荡着那句话,眼前交替晃动着水生胸前炸开的血花,和天边那抹温柔到令人心碎的橘红。
原来,那红色,并非报纸上妖魔化的“幽灵”,也不是歌谣里抽象的“星火”。
它那么具体。
具体成一个十六岁少年再也不会跳动的心口,具体成一张被热血浸透、无法寄达的家书,具体成一句笨拙的、将遥远战场与母亲灯下侧影相连的比喻。
我们冲出了包围圈,跌跌撞撞没入更深的夜色与山林。身后,村庄的方向,火光隐约映红了低垂的夜幕,那红色,此刻看起来,截然不同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脚步踩过枯枝败叶的沙沙声。每个人的脸色,在月光和阴影下,都明暗不定。
那一夜,以及后来无数个行军的夜晚,宿营的深夜,我常常会想起水生,想起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想起他被血染透的胸膛,想起陈队长念出那行字时,嘶哑声音里某种近乎温柔的战栗。
渐渐地,我不再仅仅是我们。
我开始在队伍里其他年轻的面孔上,看到类似的痕迹。看到他们贴身珍藏的、可能永远送不出的家信或鞋垫;听到他们在梦呓里,模糊唤出的“阿妈”或“细妹”;注意到他们偶尔望着天边云霞、或一点灯火时,骤然失神的瞬间。
那红色,从此于我,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具体可触的疼痛,和一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背负的温柔。
我们依旧被称作“红色的幽灵”,“燎原的星火”。
但我知道,在那幽灵与星火的深处,跳动着的,是一颗颗曾经鲜活、曾经眷恋着母亲纺车边那抹暖光的、年轻的心。他们沉默地燃烧,将那份最私己的温柔,熬成了历史磅礴天幕上,一抹无法被任何言语定义、也无法被任何力量抹去的——血色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