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下吧!”赵玖在此稍微停了片刻方才出言。“但须想好,饮下此酒,你们便是一起上过阵、结过义、立过誓的生死同袍了。而朕既然做了你们的指誓之人,便也不会不管你们……自今日后,御营诸将,今日立誓者与不在此处的统制官们,若逢军中不公事,遇地方纠纷事,有私下疑难事,皆可直接写札子飞马至今日领誓人、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处,他本就提举皇城司,自会将你们的言语,直接送到朕跟前……】
下方三十六将也自无一人会憨傻到此事上有半分犹豫,却是在官家话音刚落之际,一起仰头满满饮下那根本没有血腥味,却也不知道是啥味道的一碗血酒。
然后,一起低头俯首,又朝上方亮出碗底。
“砸了吧!”端坐在那里的赵玖终于失笑。“砸了以后,今日咱们便放肆一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然哪来的聚义气魄?”】
好家伙,原来还有这么一手!
天幕下的文官们听到“可将疑难之事直接送到御前班值统制处,他会将你们的言语直接送至御前”之时,顿时齐齐一惊,坏了,这下皇帝可以越过中枢枢密,直接和武将们联系了……
诸位帅臣们也是心下一凉,按照大宋的军制,他们在行军之时,朝廷本就会安排副将、监军等制约他们的权利,现在连麾下的将领都能直接联系皇帝了……这以后他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杨宗闵再一次唉声叹气,自家好端端的一个大孙子,怎么偏偏领了皇城司这活计,作为诸多统领和皇帝的联络人,皇城司提举固然是权势滔天,威风凛凛,可是这绝对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一旦行事有些许差错,被皇帝推出去丢给外庭泄愤,亦是不无可能。
自古孤臣能有几个有好下场。
想到了这里,杨宗闵又一次愁白了几根胡子。
不过转念想想那倒霉催的折家,杨宗闵心里又有几分安慰,算了,密探就密探,孤臣就孤臣,总比投敌叛国好得多不是吗?
杨宗闵默默祈祷,杨沂中我的好孙儿呀,你可一定要死在世祖前面,不然谁知道要受什么苦楚呢。
而诸位皇帝们听到密折制度则眼前一亮,纷纷成为一个个伸手党,你的密折制度很好,现在是朕的了。
于是结义这个本来是民间的自发行为,纷纷绵延到诸多朝廷的上层,成为了一种喜闻乐见的行为艺术。
质疑赵玖,理解赵玖,成为赵玖……
诸多中层将领大口喝酒大碗吃肉之后,大家收获了上百个异性兄弟,有了一个和皇帝稳定而隐秘(也许并不太隐秘)的联系渠道,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建炎三年的深春时节,随着金军退去,宋金两国第四次大规模交战正式告一段落。
凭借着之前勉强可以称之为胜利的战事结果,赵官家在河阴之地稍微整编了一下部队,倒是让刚刚回到东京旧都安定下来的大宋中枢多少有了个可以入手的地方。
但随之而来的是,大宋朝廷与赵官家收到了几个坏消息。
在朝廷整理千万纷繁复杂前头万绪的事物时,杨沂中、蓝珪、吕颐浩三人失态的通知赵官家,您的皇后薨了!两位夫人也没了!五位公主也没了三个!只回来两个!
原是金人使者刚到滑州,代金国四太子传来消息,并送回了两位公主……邢皇后与两位夫人,还有五位公主中的三位,靖康时便已经在路上薨了,两位尚存的小公主,却被金人此番一并送回,说是官家既有那般胆气,便当有此应。
赵玖一时茫然到失语。】
啊这……
妻妾死丧幼女早夭,这的确是值得悲伤的人间惨事,不管是对于民间百姓还是皇家贵胄来说皆是如此。
但话又说回来了,在乱世之中,家家皆有因为战乱、饥荒、疫病而死亡的亲人,一场兵灾疫病过来,一个繁盛的大家族族人死伤过半亦是常事,天下大势并不会因你是帝王将相而对你有所退让。
哪怕是皇后公主又如何,在她们被金人掳去的那一天,她们便只是历史长河中随着局势随波逐流的一朵水珠,现在她们死去,看起来会让宰相内侍都统惶恐不安,但其实她们的生命对于局势的影响微不足道,令杨沂中他们感到惶恐的只是帝王的态度而已。
但帝王的悲伤在这浩浩奔流的历史大势面前,亦是微不足道一丝波澜而已。
天幕下观影的帝王中,李世民与自己的妻女感情甚笃,见到赵玖面对这般惨事确实会真情实意的为他感到悲伤,其他大多帝王也不过是叹息一声便过了。
哪怕是赵家的先祖们也一样。
毕竟妻妾只是妻妾,又不是亲爹死了,哦不对,若是赵玖的亲爹死了,那对整个大宋来说都是极为利好的喜讯。
赵玖的亲伯父哲宗赵煦看着鄢陵之战前后,金人对大宋态度的变化,不禁冷笑:“蛮夷畏威而不怀德。”
他想到自己初登基的时候,以司马光为首的那群保守派叫嚣着归还西夏土地,那是西夏的土地吗?那是我华夏的故土!司马光他们把土地给西夏之后大宋得到了西夏的尊重吗?没有,他们的所作所为只会使人越发的轻视大宋。
想到这里,赵煦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还好,自己从毒宫殿搬出来之后又请名医为自己调养身体,排出毒素,最近章惇的族兄章楶更是带着大宋的兵马在河湟地区连战连捷,重新收复了当年割出去的土地,后宫亦有喜讯传来。
赵煦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就算好好调养依然难以长寿,但自己还是想在有生之年尽量为大宋多做一些事情。
【“臣等万死。”杨沂中、冯益一起下跪。
“臣等万死。”便是胡寅与刘晏也面色惨白,一个拱手,一个下跪,跟着重复了一遍。
赵玖不怒反笑:“你们有什么万死的?赵氏子孙遭此困厄,难道不是有些人不顾民生去弄花石纲,然后又有些人不顾大军压境,又只顾砸了花石纲的报应吗?”
言罢,其人将手中兔子扔下,然后环顾左右,一声叹气之余复又抬起手中弓箭,只往前方一处长满了青苔的花石假山上奋力一射。
一箭既出,居然钉在了那石头缝隙之上。
而就在这个当口,又有数人满脸仓皇,匆匆而来,却正是都省的两位相公吕好问、许景衡与枢密副使汪伯彦齐齐至此。
而吕、许、汪二位来到跟前,也是如之前吕颐浩一般,面色惨白,拱手下拜,口称万死。
“朕已经知道了。”心情复杂的赵玖无奈言道。“自是二圣自己可笑无能,引出这般皇家身上的报应,关你们什么事?”
“臣惭愧……”吕好问抬起头来,却又满脸通红。“且不论二圣如何,但此事李公相确也有护卫之责,他已经随消息同上奏疏,自请槛车入京,听从发落。”
赵玖与吕颐浩、胡寅、林景默、杨沂中、刘晏、蓝珪、冯益,一起蹙眉。
“关李公相何事?”胡寅一时急躁。
“自然是李公相责任。”许景衡上前半步,严肃答道。“官家将太后、皇嗣一并托付,如今皇嗣薨了,身为人臣,他如何能免罪?”
“你在说何事?”赵玖以下,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是滑州金人派了使者吗?”
“官家!”许景衡这才反应过来,惶恐一时。“滑州金人何事臣等实不得知,只是说江宁叛军闻得官家遣岳飞南下,听说不许招安首恶,情知不免,便殊死一搏,集合兵马试图渡江往扬州劫持太后、皇嗣,虽未成功,却引得扬州城内骚乱,而皇嗣本在病中,受了惊厥,然后直接两日便薨了……消息送到枢密院,吕枢相不在,便寻得汪枢相,汪枢相又来都省找我们二人……官家……臣……”】
我去,一个时辰之内,得知自己死了三个老婆,四个孩子,还有一个是目前唯一的皇嗣……
这是什么天选的孤家寡人呀!
赵家的祖宗们这下可不敢等闲是之了,从真宗时期开始,大宋皇朝可是吃够了子嗣不丰的苦,皇室两度绝嗣,后一次甚至直接抽出了赵佶这种天选大奇葩。
现在听说皇帝唯一的儿子死了,整个前宋上上下下都快疯了。
仁宗拍着桌子怒吼道:“李纲你是干什么吃的,军事上无能这也就罢了,现在你连看个孩子你都看不住!”
赵玖把皇嗣送到扬州,本来就是害怕这边事有不谐在那边还有一个备份,现在李纲把备份弄没了……
刘彻带入了一下,这种情况自己怎么处置,刘彻想来想去,觉得李纲你还是自杀算了。
自己三十岁才有第一个儿子,在刘据出生之前,自己的亲舅舅都向淮南王谄媚,刘彻受过无子之苦,可太清楚一个继承人对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始皇帝没有吃过这方面的苦,也就没有这方面的忧心,他算了算赵玖的年纪,也不过二十二,三岁,看他箭能穿石的样子可见身体很不错,既然如此,死了个儿子也不算大事。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别说死了个儿子,就算全家都死了,明天该上朝还是得上朝。
其实看赵玖的处境,他的情况和全家死绝了也差不多。
嬴政算了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四个千古一帝居然有三个都亲缘浅薄,也许这就是强者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