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照常在县衙当值。
不同寻常的是,他总感觉自己的同僚们冲自己窃窃私语。
当他抬眼望去,同僚们却又立刻避开他的视线。
如此几回,宗泽终于忍不住放下笔,无奈问道:“在下有什么不妥吗?诸位在看什么?”
当差的同僚拱了拱手,笑嘻嘻的说道:“我等在看宗相公将那两百万大军藏在何处。”
他们已经知道宗泽以后会做到枢密使,称一声宗相公并不过分。
宗泽苦笑道:“没有百万大军,只有一介老朽而已。”
同僚们都笑了起来,县衙里散发出快活的气息。
显然,宗泽人缘极好,同僚们并没有因为这两天天幕播出的内容与他产生距离感。
此时,老县令大步流星的走进县衙,看见宗泽,眼睛一亮。
“汝霖,来来来,”老县令拉着宗泽便往公房外走去。
“唉,”县衙外,宗泽无可奈何的问,“县尊,您这是?”
县令笑着说:“怎么还来当差,我给你几天假,好好收拾收拾,准备迎天使呀。”
宗泽笑了笑,说:“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
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整个大宋都知道,宗泽肯定要飞黄腾达了,无论是大宋朝廷还是官家,必然不会再让他蹉跎到69岁。
和县令说了几句没有营养的废话,眼见县令欲言又止,宗泽体贴的开口:“县尊还有什么吩咐,要是我能办到,必不会推脱。”
老县令期期艾艾的说:“汝霖呀,你以后可得劝劝那位小官家,那荒帝也就罢了,这般骂祖宗,总归不妥。”
老县令这话,说的已经算是很开明了。
他都不怎么在意赵玖说他父兄是畜牲。
这也许有他老家是在太原的缘故吧
宗泽愕然:“我?”
老县令眼睛亮晶晶的,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却记得你和李纲。
他骂他祖宗是废物,可是却叫你宗爷爷唉。
宗泽哭笑不得。
他说:“现在,那荒帝还是端王,世祖都不一定……”
不一定能出生。
可他却说不下去了。
“哦,唉……狸猫报的是仁宗的恩德,赵家的恩德,找谁不是报恩,换个爹爹没准更好呢。”老县令却只是一怔,随即淡然的说道。
看起来,他也很喜欢那只欠了高利贷的狸猫的故事。
秦朝。
前几期天幕对秦皇的推崇,极大的方便了始皇帝对六国故地的治理。
至少,连最固执的鲁儒,都把分封还是郡县的争论搁置在心里,他们选择从别的方面影响始皇帝。
淳于越向始皇帝安利儒家的礼法忠孝,他已经唠唠叨叨了快半个时辰,他好巧不巧,便拿赵玖举例。
“……可见哪怕是天意认定的英主也难免因为对父祖的不敬而陷入苦厄之境,若是玖恭顺父兄,勤修德行……”淳于越滔滔不绝的说着。
嬴政却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
“那金军可会自行退去?”嬴政沉声问道。
淳于越心中一惊。
陛下不是最讨厌以子议父,以臣议君之人吗?淳于越以为始皇必然是不喜欢赵玖的。
可始皇帝却说:“天底下最大的孝顺,不是色恭礼至,而是光大父母……先祖的遗志,宣扬先祖的美名……”
说道美名的时候祖龙可疑的停顿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的开口:“照此看来,赵玖在这般艰难的境地,依然保留宗祀不绝,甚至将社稷发扬光大,这难道不是再孝顺不过了吗?”
我大秦灭亡的时候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
二世而亡,嬴政永远的痛。
汉朝。
刘彻似笑非笑的望着太子刘据:“太子如何看赵玖对自家先祖的评价呢?”
这,这……
刘据迟疑着开口:“虽然赵氏先祖多有不堪,可世祖说的如此直白,却难免有不孝之嫌。”
“哦,”刘彻把玩着新得的玉器,平静的问,“太子觉得他说的不对?太子以后也想当那避战畏敌的庸君,或者荒幽那样的昏君吗?”
太子冷汗下来了。
连忙说:“世祖虽有不孝之嫌,但说的倒也算是公正。”
刘彻故作勃然大怒:“你觉得他说的公正?太子日后也要将骂朕的话写下来吗?”
这……这……
刘据都快要哭了。
刘彻却哈哈大笑。
刘彻笑完,对着刘据招了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
刘据瘪着嘴跪坐在刘彻身旁。
刘彻说:“还在生气?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禁逗。”
刘据说:“儿臣不敢。”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憋气,于是刘据反问道:“那父皇是如何看待世祖的?”
您是要说世祖是好,还是不好?
刘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他是一个天生就该当皇帝的人。”
唐朝。
李世民觉得,这几天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
李世民照常去给太上皇李渊问安,太上皇的态度好的令他受宠若惊。
自玄武门之后,自己和父皇就一直以一种半尴不尬的状态相处着,哪怕贞观三年,自己把突厥可汗抓过来给他跳舞,父子关系有所缓和,也一样隔着一层什么。
覆水难收,心痕难弥。
父子二人都知道,亲情一旦破裂,就再不可能恢复到从前。
所以……
“二郎,多吃点……”李渊给李世民夹了一块他最爱吃的羊腿,笑容极其祥和。
李世民食不下咽。
象征性的吃了一口,李世民问:“最近阿耶宫里可有什么短缺?”
李渊说:“哪里会有什么短缺,观音婢安排的很周到。”
李世民:“那是宫里待的烦闷了?改日朕陪阿耶狩猎?”
李渊:“老胳膊老腿了,还折腾些什么。”
这样啊,李世民又问:“那是哪个弟弟要封赏,求到阿耶这里来了?”
李渊摇头。
都不是……李世民不猜了,直接问李渊想要什么。
李渊假装生气:“你看看你这孩子,你爹就不能关心关心你吗?……只是,二郎呀,你,你,你应该没有写过什么东西吧?”
啊?李世民愕然。
李渊笑的尴尬,自家这些破事,被写到史书上便也罢了,可要是二郎也写了些什么,带到地下,千百年后被人挖出来……自己这老脸,也就不用要了。
天幕并不是每天都播放的,主播也要休假,等天幕再次亮起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宋,建炎朝。
韩世忠早已找好了一个显眼的位置,他扶着腰带,红光满面。
胡寅上去和他打招呼,韩世忠便故作淡定的说道:“什么,胡相公也知道今天天幕要说到官家称我为他的腰胆了?”
胡寅:……
有是熟悉的声音:【大家好,接着上期,我们继续开讲。】
【上期说到,世祖虽然顺利的剪除了奸臣,可是却再难获得他的忠臣的信任,一个忠臣宗泽一直在敷衍他,不过好在,此时他等来了他的另一个忠臣——李纲李伯纪。】
【看过前几期的朋友们自然知道,当年,李纲是此时主战派最大的旗帜,当年正是他帮世祖重建中枢,只是,很快,李纲便被罢相了。现在,李纲重新到来又为世祖和残破的中枢带来了什么?】
【这段时期,《北宋史》对李纲的记载却是毁誉参半,一边称赞李纲国之柱石,天下楷模,却又一边批判着李纲跋扈无度,毫无人臣之礼,而世祖对他的评价呢,还是要从世祖日记中窥得一二。】
世祖日记:
【建炎元年十一月九日,阴
李伯纪终于来了,李纲一来这个临时的中枢便如同有了主心骨一般,重新动了起来,而我的生活变得波澜不惊,平平无奇。
简而言之,就是大事议定,小事李相公自为,而我只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木雕,安静静静的坐在上位,每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就依李相所言。”
看的出来,这次李相公对我很是满意。
众所周知,忠臣的骨头很硬,可忠臣的脾气比他的骨头还要硬。
时隔千年,我也体验到了当年汉宣帝所说的“芒刺在背”之感,当然,这只是我的错觉,大宋的宰相和汉朝的大将军大司马不一样,大将军大司马,这个汉武帝为卫青专设的职位似乎只有卫青做才合适,至于其他的人……只能说这种集军政大权于一身的职位根本不应该存在。
而大宋的宰相……哪怕就是现在,我想要把他撵走,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所以……我更不能在任何公开的或者非公开的场合表示一句对他的不满,还得把所有对他不满的声音压下去,这个时候,朝廷内部,必须只能有一个声音。
朝廷经过皇帝的数次变更主张,已经脆弱到再有任何变故,都有可能随时解散的地步。
朝廷就是这么个朝廷,皇帝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嫌弃我,嫌弃这个破宋已经算不错了。
哪怕他一边吃着我买回来的姜豉,一边训斥我私自出行在,前往市集,导致百姓惊扰,还连累着杨沂中被降了一级阶官明明我怕惊扰百姓,根本就没入市集(委屈脸)。】
唐朝
“真乃跋扈之臣。”李治看到这样的臣子就大皱眉头,他认为,臣子天生就应该对君王恭顺,哪怕是皇帝的长辈,哪怕有再大的功劳,君臣大义也不可以有丝毫改变。
李治枕在武皇后腿上,皇后为他揉着太阳穴。
武后笑了笑:“君王在非常之时必有非常的度量,世祖不过是在忍一时之气罢了……不说这个了,圣人以为,那宋朝的制度如何?”
“制度?”李治嗤笑,“媚娘你是说出了一堆软骨病废物的制度?”
众所周知李大帝是个武斗派,可见不得那谁对外奴颜媚骨的小人。
武后却摇头:“我不是说他们对外的事,我是说内部同异相搅,内外制衡……出了一群庸君依然维持了近一百五十年,直到连续出了两个百年难遇的昏君才惹来靖康之乱,这样的制度本身是就有可取之处的。”
“嗯,我再想想……”李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