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西配殿的烛火就亮了。
安陵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便静悄悄地映出一位玉人儿,似翡翠浸泉、白玉凝光,周身似乎流转着淡淡灵韵。
碧梧站在身后,手里的梳子轻轻落下,从发顶一直梳到发梢。
那头发,浓密得像一匹墨色的缎子。梳子划过时,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阻碍,顺顺当当地一梳到底。
碧梧忍不住轻声说:“小主的头发,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又浓又密,黑亮极了。”
安陵容微微偏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发丝。烛光下,头发披散开来,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垂顺地铺在肩头,一直落到腰际。
她伸手,轻轻捻起一缕。发丝从指间滑过,凉丝丝的,顺滑得几乎握不住,只在空气中留下好闻的茉莉绿茶香气。
“今儿是合宫觐见的日子。”少女亮晶晶的星眸,微眨,带起了眼角的红晕,仿佛在碧玉泉中下起了蒙蒙梨花细雨,“碧梧,帮我梳个简单的一字样式就好。”
碧梧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
那头发实在太多,浓密得让梳子都有些吃力。碧梧分了三层,一层一层地梳,每一层都顺得像流水。发丝间泛着淡淡的青晕,是健康的、有生命的光泽。
【那可是近三个月的茉莉绿茶洗发水、护发素、薰衣草精油,她每天的坚持护理,可不是白费的!】安陵容(周书粼)小手叉腰,骄傲的仰头!这种坚持,就算是仇人见了,也会没话说的!
碧梧开始挽发。那浓密的发丝在她手中听话地卷起、盘绕,一层一层堆叠上去,像一朵墨色的云。发髻梳得高高的,却不显得沉重——因为发质太好,每一缕都服服帖帖,没有一丝碎发乱翘。
随后,将一根白冰岫玉雕银杏叶发簪戴在发髻左前,又拿起一朵蓝色菊花绒花,轻轻别在下侧。绒花的蓝,衬着发丝的墨,像夜空里的一颗星。
在右侧,则簪了一支皇上赏的坠水晶流苏蝶恋花银簪——那发髻浓密厚实,簪子插进去稳稳当当,唯有漂亮的流苏轻轻晃动。
安陵容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那头发,高高地绾在脑后,浓密得像一朵云,又像一座小山。簪子在水晶流苏的映衬下,闪着淡淡的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额前留着的薄薄一层内扣空气刘海。发梢微微向里蜷着,像一弯细月笼在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告诉正准备为她上妆的碧梧,“今日就这样吧,挺精神的!这个发型衬得我气色极好!”
又把自己昨天准备好的四支晶莹剔透的青提绿葡萄琉璃小钗,给碧梧、碧君带上。
“满好看得,你俩带着玩吧~”
“多谢小主!”俩人对着瞧了瞧,又忍不住用手轻轻摸了摸,可真好看。
随后,安陵容换上用份例新制的月白裂冰纹云缎氅衣,内着浅碧衬衣,衣角微露。
雪白挽袖上绣着淡蓝、浅紫、嫩绿三色渐变绣球花,浅碧的衬衣在氅衣下露出一角,朵朵纯洁莹润的百合花若隐若现,与她人一般,干净得像浸在月光里。
素白龙华轻轻垂落,衬得她脖颈修长如玉。玉颈如雪,肩线柔婉,整个人立在烛火光影之下,果真如极品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的玉娃娃,白里透红,又似莹润翡翠晕开淡淡柔光,内里藏着脉脉灵韵。
少女莞尔一笑,浅浅弯起的唇是未经雕琢的红玉髓,自然、娇艳,自带一抹清浅香气。
她推开门,走出西配殿。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那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晕,浓密得像一团会发光的云。
怀鲸已经在门口候着,看见她,眼睛一亮:“小主今儿荣光焕发!”
“小主哪一日不是神采奕奕?顾盼神飞?”碧君笑着打趣道,她和姐姐如今已经开始学习成语了,这妮子在读书上很是灵光。
……
景仁宫的院门打开了。
晨光涌进来,照在青砖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
富察贵人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织金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缎,领口袖边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对金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她是延禧宫位份最高的——贵人。走在最前面,理所当然。
夏冬春跟在旁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绿色织金的衣裳,与富察贵人的料子相同。发髻上簪满了绢花、钗环,挤挤挨挨的,中间带了一朵硕大的白色绿心芍药花,她要是不说话,的确是一位艳丽清纯的美人。
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目光扫过安陵容时,嘴角微微撇了撇。
安陵容走在最后。
延禧宫距离景仁宫最近,因此她们三人是最早到达的。
【这倒是不错,请安方便多了,冬天冻不着、夏天晒不坏。】
景仁宫的宫女引着她们进殿等候,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今日合宫觐见,富察姐姐一定是占据‘魁首’了。”
富察贵人微微偏头,没说话,但耳朵显然竖了起来。
安陵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姐姐是贵人,新人里面位份最高,按照先满蒙后汉的规矩,站在打头位置行礼。姐姐风采动人,定然瞩目。”
这话说得——
有理有据。新人里,贵人确实只有沈眉庄、博尔济吉特氏、富察氏三位。按照满蒙先的规矩,富察贵人是满洲贵女,应该站在最前面。
那位引路的宫女脚步一顿,神色有些不自然。
她本来的安排,是让沈贵人站在第一排中间,莞常在站在旁边——毕竟沈眉庄端庄大气、出手阔绰、家世极好,甄嬛又是皇上亲赐封号的。
正好,博尔济吉特贵人身体不适,今日不在。
至于富察贵人……站在第二排就行。
但现在,安答应这么一说,她若还是按原计划安排,岂不是——
得罪富察贵人,还落下一个“不懂规矩”的罪名,再严重的,会被人说“不把满军旗放在眼里”。
宫女脸色变了又变,偷偷看了富察贵人一眼。
【哈哈哈哈,被架住了吧?】扫到宫女的神情,安陵容(周书粼)在心里捂嘴偷笑。
富察贵人转过身来,看着安陵容。
她微微垂眸,一副“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样子。
富察贵人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张脸上,分明多了几分笑意,可见这话说道她心坎儿了。
等新人都到齐了,安陵容满意的看了一眼甄嬛此时的站位,第二排位置左一,不错~
第二排左一。富察贵人挡在右前,夏冬春挡在左前。皇后看过来时,视线会被富察贵人挡住;华妃看过来时,视线会被夏冬春挡住。
【看起来,安全多了!】
【而且,这正是现在甄嬛想要的——低调!】
她任务面板的进度条,终于又往前走了一段。
【当前任务列表】
【相助甄嬛十次(完成度:10%|奖励:功德值4000、熟读诗书技能×1)】
皇后端坐殿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语气平和地问起近况、叮嘱规矩,话语不多,却字字稳重。华妃尚未到来,殿内气氛还算平和。
富察贵人得了好站位,心情正好,皇后问话时,便从容应答,言语得体,倒也挑不出错处。夏冬春性子急躁,冒失地插了两回话,可能介于她脑子不好,这种场合,似乎也没什么人和她计较。
安陵容站在最后一排,旁边是魏答应。这个距离,已经算得上是八百米开外了,非常成功地远离了今天的主战场——皇后和华妃。
【站得远就是好,枪打不着,话缠不上,安安稳稳混完这场觐见,功德值还涨了。】
安陵容心底暗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温婉,连呼吸都放得轻缓,一派安分守己、不敢多言的小答应模样。
不多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步履轻快却带着几分张扬的声响,连廊下的宫人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给华妃娘娘请安。”
【正主粉墨登场了,好戏该开锣了~】
“本宫来的不算晚吧!”
华妃一身石榴红撒花软缎宫装,鬓边点翠朝阳五凤钗流光溢彩,一踏入殿内,便自带一身明艳逼人的气焰,连殿中晨光都似被她压得暗了几分。她缓步走上前,向皇后微微屈膝行礼,当真是敷衍极了。
“给皇后请安。”
皇后只是一笑,语气温和:“妹妹平身吧。”
华妃落坐后,目光漫不经心地从阶下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锐利如刃,所过之处,不少新人都下意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视线掠过前排富察贵人时,只淡淡一顿,便移开了去;落在沈眉庄身上,微微挑眉,轻扯了一下嘴角;等扫到第二排的甄嬛时,目光微凝,正要多打量两眼——
却被夏冬春恰好挡去大半,只看得见一角浅碧衣袂,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诶,”夏冬春伸手拽了一下自己左前方的富察贵人,“这华妃这样声势浩大的是做给谁看啊?”
富察贵人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理会。
【挡得漂亮。】安陵容在心底默默点赞,面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低眉顺眼的模样,连指尖都未曾动一下,仿佛对殿中暗流汹涌全然不觉。
“向皇后娘娘行叩拜大礼——”
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忽的响起,阶下新人齐齐敛襟俯身,屈膝跪倒。
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殿内只余下衣料轻响与低低的叩首声,连落针都可闻。礼毕,齐声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都起来吧——”
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谢皇后娘娘”。
紧接着是见过各位嫔妃,其余人都是按部就班的常规话术,唯独到了华妃这里,给新人们来了一出好戏。
先是翡翠耳环喻人,对着皇后就是一顿“你人老珠黄,岁数大”的含沙射影,被对方用“东珠”四两拨千斤顶了回去。
“好了,先让诸位妹妹起来吧!”皇后娘娘的慈和典雅人设上线,不过确实解救了腿都要蹲麻了的众人。
华妃转而轻笑一声,“呦,光顾着和皇后说话了,忘了你们还拘着礼呢,起来吧。”
“谢华妃娘娘。”
“如今新进宫的小主多,宫里规矩繁杂,有些人怕是还没学全,往后在宫中行事,可得谨言慎行些,莫要丢了宫里的体面。”说着话,华妃的眼睛便盯上了面前的夏冬春,红唇一弯含笑道,
“听说,有位夏常在很是能干?”
踮着小碎步儿的夏冬春,乐滋滋地往前走了几步,一甩帕子,不伦不类地单膝跪地,给华妃行了个礼“华妃娘娘,万福金安。嫔妾就是,常在夏氏。”
颂芝都忍不住笑了。
还得是华妃娘娘凤仪万千,居然保持住了风度,不但没笑场,还能继续走自己的节奏“夏常在很会打扮。”
“这身料子很贵吧?”
华妃语气轻飘飘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落在夏冬春满身织金绿缎上,似笑非笑,那眼神里却没半分真心夸赞,反倒像在打量什么扎眼的玩意儿。
夏冬春哪里听得出弦外之音,只当华妃是真心夸她,当即挺胸抬头,语气里藏不住得意,“这是皇后娘娘赏的料子,今日觐见嫔妾特意穿上!”
【她居然还在讨好皇后,难不成忘记她那天对着华妃的赏赐和皇后娘娘赏的料子,踩一捧一的话术了?还是觉得,她自己很聪明,华妃根本发现不了?】
果不其然,华妃闻言,唇角那点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眼尾一挑,漫出几分冷意。
“夏常在,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
“沈贵人、莞常在,又是哪两位?”
沈眉庄和甄嬛依次行礼。华妃的目光在沈眉庄身上停了一瞬——
她又看向甄嬛。
甄嬛离得稍远,有夏冬春在华妃前面挡着,今日又穿得极简单,一身浅青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几朵素净的绢花,低着头,看不清脸。华妃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过是个常在,穿戴也寻常,不值得多看。
“沈贵人好雅清。”华妃淡淡地夸赞道,“莞常在也很是懂礼。”
“娘娘国色天香,才是真正令人瞩目。嫔妾萤火之光,如何敢于娘娘明珠争辉。”沈眉庄本来是想恭维一下华妃,可惜言多必失被对方抓住了小辫子。
“国色天香?那不是形容皇后的词吗?”华妃得意地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后,美目里带着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