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免选秀当日耽搁,安陵容与萧姨娘在大选前一夜,便住进了内城一间靠近选秀地点的客栈。客栈虽简朴,却清净安稳,价位也适中。
一夜安眠,天光微亮时,碧梧、碧君便轻手轻脚起身伺候梳洗。一切收拾妥当,天刚蒙蒙亮,她便乘着提前备好的骡车,往神武门而去。
……………………
卯时初,骡车稳稳停在神武门外。
安陵容提起衣摆,款款走下骡车,抬眼望去,眼前已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各旗参选秀女的马车、骡车沿道排开,鳞次栉比,仆妇、嬷嬷、丫鬟侍立两侧,低声往来伺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头油味,混着少女们压抑不住的紧张气息,交织成一片热闹又紧绷的氛围。
环佩叮当轻响,衣香鬓影摇曳,放眼望去,满场皆是姹紫嫣红、珠翠环绕,人人都铆足了力气,要在这场盛事中争出一份体面。
候选时,不知是剧情惯性,还是命中注定与夏冬春有此一遇,安陵容已经格外小心,却还是与她轻轻撞了一下。
【还好,手里没有端着茶盏!】她在心底暗暗庆幸。
两人都被撞得微微一晃,幸而力度不大,很快便重新立定。
安陵容极自然地垂眸,她未等对方开口,先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又柔缓的礼。
然后,才抬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迎向夏冬春即将发作的怒火。
“原是妹妹不慎,惊扰了这位姐姐,还请姐姐勿怪。”少女的声音清凌凌的,不高不低,带着几分天生的柔怯,却字字清晰,不见半分瑟缩。
夏冬春夸着脸、皱着眉,绕着眼前的秀女打量一圈,见她衣着素雅、并无珠翠点缀,当即瘪了瘪嘴,露出一脸不屑,拔高声音训斥起来:
“勿怪?你没长眼睛吗?!这般粗布陋衣也敢往人身上蹭?碰坏了我这身正经苏绣,你卖了自己都赔不起!我瞧你是自负有几分薄色,便妄想着麻雀飞上枝头,故意来冲撞我博眼球吧!”
“姐姐衣裳华美,妹妹自知粗陋,万万不敢有丝毫损毁之心。”
安陵容的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依旧平稳清凌,不见半分颤意。她维持着屈膝的姿势,眼帘微垂。
“妹妹擅长女工,若姐姐愿意,等选秀结束后,妹妹定亲自绣制一件苏绣衣裳,给姐姐赔罪。”
这番温顺到极致、又滴水不漏的应对,像一拳狠狠砸在棉花上,夏冬春蓄满的怒火瞬间滞在半空,竟一时找不到继续发作的由头。
“呵,少在这里装狐媚样子——”
她咬着牙,正要寻更刻薄的话发难,一道清越如珠玉落盘的声音,恰到好处地从旁插了进来。
“不过是无心相撞,这位妹妹已然郑重赔礼,姐姐气度宽宏,想来不会为这点小事斤斤计较。”
甄嬛不知何时已缓步走近,笑着上前将纤细的美人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语气从容得体,“毕竟,选秀吉时将至,嬷嬷们都在看着,若为些许小事争执,失了体统,反倒不美。”
夏冬春被这话一堵,再瞥见不远处管事嬷嬷正冷眼望来,一口气硬生生憋在胸口,涨得满脸通红。她狠狠剜了安陵容与甄嬛二人一眼,最终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哼!且等着瞧!”
说罢,一甩帕子,扭身挤回了人群。
风波平息,安陵容这才缓缓直起身。
紧接着,她先向甄嬛,极郑重地再次屈膝行了一礼,这一次,礼数周全更甚方才。
少女眉目清柔,肌肤莹白,一身浅蓝衣衫衬得她如一枝沾露梨花,让人怜惜。
“多谢这位姐姐出言解围,陵容感激不尽。”
她抬眸与甄嬛相望,一双水眸里满是真切感激,又转向沈眉庄轻轻颔首:“两位姐姐安好,妹妹名唤安陵容,隶属汉军旗正蓝旗,家父是松阳县丞安比槐。不知二位姐姐如何称呼?”
【你好呀,我的任务对象!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咳咳,还唱上了,跑远了跑远了。】
甄嬛含笑着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妹妹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我名甄嬛,家父大理寺少卿甄远道。这位是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沈眉庄姐姐。
“眉庄姐姐好。”安陵容微微一笑,长睫轻颤,像蝶翼轻落。
沈眉庄看着她,朗声开口道:“陵容妹妹不必多礼,方才你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已是难得。”
她顿了顿,又真心赞道,“妹妹这身衣裳虽料子寻常,却极为雅致动人。从来英雄不问出身,妹妹容貌气度皆不俗,不必在意旁人闲言。”
安陵容适时地微垂眼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赏识后的羞赧与感激,轻声道:“眉庄姐姐过誉了。妹妹愚钝,只在家中跟着母亲学过些针线皮毛,上不得大台面。倒是两位姐姐通身的气派,才真真是让妹妹开了眼界,心中仰慕。”
说话间,已有管事太监高声唱喏:“传安陵容、易冰清、江如琳……六人觐见。”
传召声落,安陵容心头微微一紧,随即被一股奇异的镇定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向甄嬛与沈眉庄再次颔首致意:“二位姐姐,妹妹先行一步。”
随即转身,与其余五名秀女一起随着引导太监向殿内走去。
穿过层层宫闱,殿内的气息与宫外截然不同。檀香袅袅,混着龙涎香的清贵,压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映得头顶藻井的繁复花纹愈发庄严。
就在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高座之上的雍正、太后,目光便如被无形之线牵引,倏然落在了她身上。
少女整个人的肌肤,水嫩白皙到了极点,日光下如新雪映光,纯净度与通透感达到峰值。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视觉捕获。
殿内光线沉穆,空气里浮动着厚重的沉闷气息。
而少女,则像一捧清凉的雪,或是一缕穿过厚重云层的天光,骤然劈开了那片令人目眩的浓艳与滞重。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唱名声落,安陵容稳步上前,在指定位置稳稳跪下,
应答声抑扬顿挫,如碎玉落盘,极为悦耳:“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参见太后。愿皇上圣体金安,愿太后福泰安康。”
她跪立在那里,一袭浅浅的天蓝色身影,清透得像雨霁后第一眼望见的天空。
周身萦绕着宋词新雪般的清愁,鬓边蓝色绒花轻颤,更添几分不染尘俗的仙气。
高座之上,皇帝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是选秀时最寻常的问话:
“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安陵容心中微定,明白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已然起效。
若是没看中,人家皇上,问都不带问一句的!
她微微屈身,声音如同溪流叩石:“回皇上,臣女父亲常言,读书可明理,故幼时开蒙,不曾懈怠。”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染上一丝极自然的、属于少女的轻柔暖意,旋即又归于恭顺。
“ 可惜臣女愚钝,因而如今,不敢妄称‘读书’,只是在家中略识得几个字。”
“你这孩子倒是实诚,不骄不躁。”太后眼角的纹路因笑意柔和了几分,指尖轻轻拨动佛珠,语气缓和了不少,“既然诗书之上只是寻常,那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
“回太后娘娘,臣女闲暇时,常随母亲学些针黹女红,做些闺中绣活;同父亲一道侍弄花草,偶也照着食谱,学制几样佳肴点心,以娱双亲。”
太后听罢,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女孩子家,孝悌父母,安分乖巧,这便是极好了。”那神情,已是十分的受用与认可。
皇帝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落,没有多余的话,直接一锤定音:
“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一句话落下,尘埃落定。
安陵容脆生谢恩,长长的睫羽掩盖了眸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沉稳的搏动,一下,又一下,与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应和。
便在此时,一只彩翅蝴蝶翩然掠过肃穆的殿宇,轻盈地、颤巍巍地,停在了她鬓边那对天蓝色的蚕丝绒花上,又在下一秒落在了鬓边那朵莹白如玉的茉莉花上,微微翕动翅膀。
“倒是个有灵气的 ”,这一幕恰好落入皇上眼中,他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真切笑意,“皇额娘,看来这赐香囊倒是对了,否则若是赐花归还,岂不是让她一人占了两朵花去?”
太后闻言,亦是颔首一笑,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更添了几分温和。
安陵容再次郑重开口,声音平稳清越,无半分失态:“臣女安陵容,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愿皇上祥瑞常伴,愿太后福寿绵长。”
礼毕,她在引路太监的示意下,退出殿外,阳光重新笼罩全身。直到转过殿角,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舒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
阳光下,安陵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为浅淡、若隐若现地笑意。
没错,那只翩然落定的蝴蝶,也是她精心设计好的一局。进殿前,她悄悄在绒花与衣襟上,涂了原主香料匣子里的“引蝶香”,再加上剧情惯性的微妙推动,才有了方才那神来一笔的蝴蝶,翩然而至。
毕竟,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满殿珠翠,个个家世显赫。她无背景、无依仗,转眼便会被淹没在人海里,连名字都留不下。
被看见、被记住、被留下。就要创造记忆点,就要给上级提供特别的情绪价值。
就像原剧情安陵容所做的那样,在所有人因落选而垂头丧气时,打起精神,大方辞谢,让太后觉得她好特别。又恰逢蝴蝶作美,给了皇上和太后一个重新选择她的理由。
因此,自己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给对方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