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沅被带回施家那年,刚满十二岁。
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跟在母亲身后走进施家大厅的时候,像是误闯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
满屋子的人,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有打量的、有审视的、有冷眼旁观的,每一道视线都像带着重量,压得她不敢抬头。
她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手心里全是汗,只能怯懦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面前女人的衣摆,指尖攥得发白。
“妈……”

她喊得很轻,轻得像一只幼兽发出的、不确定的试探。
可话音还没落稳,就被一道尖锐的嗓音硬生生截断了。
母亲面前的对面,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人抱着手臂,眼皮都不抬一下,语气冷得像结了霜。

“之前说好的钱,少一分都不行。”
施沅愣愣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就感觉到自己攥着的那片衣角被用力抽走了。
她手里一空,整个人像失去了重心似的往前踉跄了半步,站在原地,茫然地看向母亲的背影。可那个女人没有回头,拎着包径直走出大门,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她。
大厅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施沅就这么被丢在了原地,孤零零地站着,接受着满屋子人目光的凌迟。
h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针,不疼,却让她浑身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或许是她的模样实在过于可怜。人群中终于有人叹了一声气,然后走了出来,在她面前蹲下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人,眉眼柔和,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她一样。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施沅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灰,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很小,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有名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沉寂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震撼,而是因为这句话里透出来的空白。
一个人活到十二岁,居然连名字都没有。
施云杉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又问。

“那平时……她们都是怎么叫你的?”
施沅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她不记得有没有人叫过她,记忆里那些人对她说话的时候,都是用“喂”或者“那个”代替,仿佛她根本不配拥有一个可以被称呼的代号。
施云杉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泛起一丝不忍,转回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人。

“叔,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
主位上一直沉默的施南生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落在施沅身上,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苍老却温和。

“你想叫什么名字?”
施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问她想叫什么。她低着头想了很久,久到周围有人开始不耐烦地换了一下站姿,才终于小声地吐出一个音节。
“yuan……”


“哪个yuan?”
“三点水的那个……”


“三点水?沅水的沅吗?”
施沅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沅水是什么,教她认这个字的人只告诉她这个字念yuan,说这是他名字中的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解释过。
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字和什么词有关,只是想用自己的办法记住他的名字。
施云杉看着她茫然的神情,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

“那就叫施沅吧。”
从那天起,她有了名字。施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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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沅回到施家后,大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几乎不识字。拼音认不全,笔画写不对,最简单的常用字也认不出几个。
明明是快上初中的年纪,知识储备却像是被谁掏空了一样,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壳。
起初大家以为她是笨,是顽石一块,带教的老师都做好了跟她死磕到底的准备。可谁都没想到,施沅比她们想的要努力得多。
别人学一遍的东西她默写十遍,别人做一张卷子她翻来覆去写三张,手心全是握笔磨出的薄茧,灯亮到最晚的那个房间永远是她的。
她不问自己为什么要学这么多,也不问过去那些年为什么没人教她,只是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书,一笔一划地写字,像是要把那些被偷走的时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