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夕阳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将A市西郊的半山染成了一片醉人的暖金。
一辆黑色宾利轿车缓缓驶入那扇爬满欧月蔷薇的雕花铁艺大门,轮胎碾过铺着碎石子的林荫道,发出一阵细碎而沉闷的声响。
顾念念坐在后座,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裙摆。
今天她特意选了一条淡粉色的露肩小礼服,裙摆是不规则的剪裁,露出那一双笔直纤细的小腿,脚踝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珍珠链子,衬得那里的皮肤白得晃眼。长发也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扎个马尾,而是烫了个慵懒的法式微卷,散在圆润白皙的肩头,随着车身的晃动,若有似无地遮挡着那精致的锁骨。
“别扯了,再扯裙子都要被你揉皱了。”
顾承轩坐在旁边,正对着后视镜整理并没有褶皱的袖扣,余光瞥见自家妹妹那坐立难安的小模样,忍不住戏谑道,“这么紧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相亲,不是去吃个便饭。”
“哥!”顾念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那双水润润的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你胡说什么呀,我就是……就是怕给爸妈丢人。”
“哦——是吗?”顾承轩拖长了尾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看破不说破的笑意,“我还以为你是怕遇上某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呢。”
顾念念心口一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终年不化的冰山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珍珠手包,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傅言川……他今天真的会在吗?
哥哥说傅伯伯下了死命令,把他绑都绑回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待会儿就能看见他了?
一想到那个男人冷冰冰仿佛能冻死人的眼神,顾念念心里就直打鼓,可偏偏那点不争气的小火苗又在心底蹭蹭地往上窜。
怕被他冷落,又疯了似的想见他。想得骨头缝里都发痒。
“到了。”
前排的顾父顾志远回过头,笑呵呵地提醒了一句。
车身稳稳停下。
傅家庄园的主楼是一栋法式风格的白色建筑,此刻灯火通明。台阶下,穿着燕尾服的傅管家傅伯早就带着佣人候着了,见车停稳,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老顾!婉如你们可算是来了!”
还没等顾家人下车,一道洪亮的嗓音就先传了出来。
傅天佑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从大厅里走出来,即便年过五十,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挺轮廓。旁边挽着他的苏雅琴则是一身墨绿色的旗袍,保养得极好,看起来温婉又大气。
“傅伯伯,苏伯母。”
顾念念乖巧地跟在父母身后,甜甜地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像是刚出炉的糯米糍,听得人心都化了。
“哎哟,我的念念宝贝!”
苏雅琴一看见顾念念,眼睛瞬间就亮了,直接松开自家老公,两步上前拉住顾念念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这孩子,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开那个奶茶店太累了?瞧瞧这小脸,下巴都尖了,心疼死伯母了。”
苏雅琴的手带着长辈特有的温热,握得紧紧的。
“没有啦伯母,我这是为了穿漂亮裙子故意减肥呢。”顾念念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娇俏的模样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减什么肥!女孩子还是有点肉才好看,看着有福气。”苏雅琴越看越喜欢,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姑娘拐回家当儿媳妇。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聊,今晚让厨房做了念念最爱吃的糖醋小排。”傅天佑大手一挥,招呼众人进屋。
顾承轩走在最后,意味深长地往二楼那个紧闭的书房窗户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客厅里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
众人刚落座寒暄没几句,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哒、哒、哒。”
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是踩在顾念念的心尖上,一下一下,震得她呼吸都乱了。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眸望去。
傅言川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没有穿居家服,依旧是那副刚从公司回来的模样。
白色衬衫扣子系到了最顶端,严谨得一丝不苟,却更衬得那张脸禁欲冷清。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青筋微微凸起,透着一股隐忍的、充满爆发力的男性荷尔蒙。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毫无遮挡地扫视下来,深邃得像是一汪寒潭,冷冽疏离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顾念念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大型野兽锁定了一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粉色小礼服上停留了一瞬。
真的很短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可顾念念分明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在她光洁的肩膀和锁骨上稍微转了一圈,那种眼神并不直白,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缠绕住了,有些酥酥麻麻的痒意从皮肤表层一直钻进了心里。
然后,他便冷淡地移开了目光,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注视只是她的错觉。
“爸,妈。”
傅言川走到沙发旁,声音低沉磁性,却没什么温度。
他转向顾家夫妇,微微颔首,礼貌疏离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伯父,伯母。”
“傅言川。”
顾承轩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语气熟稔又不客气,顺手在桌下踢了自家傻妹妹一脚。
顾念念猛地回神,赶紧站起来,手指紧张地搅在一起,把珍珠手包的链子都缠到了指头上,声音细若蚊蝇:“言……言川哥哥好。”
“言川哥哥”这四个字一出,傅言川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他很想回应她。
甚至很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揉揉她的脑袋,告诉她不用这么见外。
可是……
指尖刚一动,那段血腥的记忆就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他觉得自己脏。
真的太脏了这么干净美好的念念,他不配碰。
“嗯。”
他最后只是极其冷淡地应了一声,连多看她一眼都似乎欠奉,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了一些距离。
顾念念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了几分,心里那点小火苗被这一声冷冰冰的“嗯”和那个后退的动作浇了个透心凉。
果然,他还是很讨厌她吧。
连靠近一点点都嫌弃。
“臭小子,装什么酷!”苏雅琴看不下去了,瞪了儿子一眼,“念念跟你打招呼呢,多说两个字能累死你?快去,带念念去餐厅坐,饭都好了。”
傅言川紧抿着薄唇,转身往餐厅走,经过顾念念身边时,虽然刻意保持了距离,但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冷雪松香气还是铺天盖地地袭来,瞬间将她包裹。
那种味道太好闻了,带着一股冷冰冰的禁欲感,却又勾得人腿软。
顾念念脑子里晕乎乎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跟在他身后。
餐厅里,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位母亲故意的,座位安排得极其微妙。
傅言川和顾念念被安排坐在一起。
顾念念像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上,尽量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生怕碰到身边这尊大佛。
可偏偏,越是想躲,感官就越是敏锐。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那是即使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也能让人心跳加速的气场。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银质筷子,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微微鼓起,性感得要命。
那双手……
要是能握着她的手……
“念念,怎么不吃呀?这糖醋小排是不是不合胃口?”
苏雅琴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顾念念的胡思乱想。
“啊?没有没有,很好吃!”顾念念心虚地赶紧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结果吃太急,直接被那个酸甜味呛到了。
“咳咳咳——”
她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整张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看起来好不可怜。
“哎哟你这孩子,慢点吃呀!”江婉如刚要起身。
一杯温水已经递到了顾念念的手边,那是傅言川的手修长干净有力。
因为动作急切,杯子里的水甚至晃出来了几滴,溅落在他手背青色的血管上。顾念念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抬头,正好撞进男人那双深邃晦暗的眸子里。
那一刻,傅言川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又变回了那副冷硬的模样。
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手指在离开杯壁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一下,想要去拍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可是他的手在半空中不自然地顿住。
那根修长的食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最后还是克制地无力地收了回去,紧紧握成了拳头,藏在了桌子底下。
“喝水。”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谢、谢谢。”顾念念赶紧捧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种呛咳感,也让她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点。
他……虽然没说话,但刚才递水的动作好快。
是不是说明,其实他还是有点关心她的?
“哎呀,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苏雅琴看着这一幕,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老顾啊,婉如,我是真喜欢念念这丫头。你说咱们两家知根知底的,念念这孩子又乖巧,要是能给咱们傅家当儿媳妇,我做梦都能笑醒。”
“噗——”
这次轮到刚缓过劲儿来的顾念念差点喷了。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
顾念念手里捏着筷子,指尖都捏白了,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苏伯母……这也太直接了吧!
旁边的傅言川动作一顿,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他垂着眸,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骨节泛起一层苍白。
他在等等她的拒绝。或者是那句更伤人的“我只把他当哥哥”。
毕竟,谁会想嫁给一个曾经满手鲜血的怪物呢?
“我看行啊!”没想到,江婉如一拍大腿,附和得比谁都大声,“我和老顾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言川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能力强,长得又帅,虽然性子冷了点,但是会疼人啊!念念要是交给他,我们最放心不过了!”
“就是就是!”傅天佑也跟着凑热闹,“言川都三十了,也不小了,是该定下来了。念念,你说呢?”
话题突然抛到了当事人身上。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小姑娘身上。
顾念念只觉得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那种热度顺着脖颈一路往下蔓延。她在桌子底下的手死死攥着裙摆,心慌意乱,完全不敢去看身边的男人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很反感吧?
被家里人这样强行拉郎配,而且对象还是那个他一直避之不及的“麻烦精”。
“我……”顾念念张了张嘴,声音细弱游丝,带着几分颤抖,“我……我还不想这么早……”
她其实想说,也要看言川哥哥的意思呀。但话到嘴边,因为紧张和害羞,听起来就像是在拒绝。
傅言川放在膝盖上的拳头骤然收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果然。
她不愿意。
这种认知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有些呼吸困难。
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因为这件事让她为难,哪怕那人是他父母。
“妈。”
傅言川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冽,打断了大家的话头,“念念脸皮薄,别开这种玩笑。”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但这强势却不是冲着念念,而是维护。
顾念念愣愣地转头看着他。男人依旧目视前方,下颌线紧绷,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但他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挡在她和长辈们的视线之间,替她挡去了所有的尴尬和逼问。
苏雅琴一看儿子这护犊子的架势,和江婉如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我就知道”的精光。
这哪里是没意思?
这分明是闷骚!
“行行行,不说不说,年轻人害羞。”苏雅琴见好就收,放下碗筷,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肚子,“哎呀,这一高兴就吃多了,有点积食。婉如,咱们去看看我新买的那几盆兰花?老傅,你陪老顾去书房下棋去。”
“行,咱们走。”江婉如心领神会地站起来。
一眨眼功夫那几个老的就把退场的理由找全了。
“那个……”苏雅琴走到餐厅门口,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冲着里面还坐着的两人眨了眨眼,“言川啊,你带念念去后花园逛逛那个蔷薇开了,小姑娘家家的都喜欢花,你也别跟木头似的杵在这儿,带人家去消消食。”
说完,都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一群人呼啦啦地全撤了。
连顾承轩都只是冲着顾念念挑了挑眉,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便跟着上了楼。
偌大的餐厅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只能听见窗外蝉鸣的燥热声。
傅言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股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却又克制地保持着距离。
“走吧。”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可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仿佛藏着两团压抑了许久的火,在看向她微微红肿的唇瓣时,烧得更加旺盛。
“去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