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盐与锚》在釜山国际电影节首映,未公开放映,仅有两场内部观摩。
消息像一滴墨水滴入本就浑浊的水中,迅速在韩娱圈和沈信雅的粉丝生态中扩散开来。
路透的、高糊的剧照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凌乱,眼神空茫地望着大海,与《Phoenix? No.》里那个激光切割下的锋利形象判若两人。
争议在电影正式进入大众视野前就已沸腾。
Anti站的狂欢达到了新高潮,“偶像失格”、“为搏出位无底线”、“S.M.为了镀金不惜让艺人演妓女”的标题触目惊心。
即便是部分“信鸦”,内部也产生了裂痕。
有人坚定认为这是艺术突破,有人则难以接受偶像这样的银幕形象,在论坛和官咖里爆发了争吵。
李室长“这是自毁前程!”
李室长忧心忡忡,拿着舆情报告的手都在抖
李室长“你知道现在论坛都在说什么吗?他们在扒你釜山的家境,说你演这个就是‘本色出演’!”
沈信雅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崭新的电视剧剧本,封面上写着《上流战争》。
这是S.M.在李秀满授意下,为她紧急接洽的一部周末剧,角色是骄纵跋扈的财阀家小女儿,一个标准的、不讨喜却足够“安全”的恶女配角。
用意很明显:用一部主流电视剧,迅速覆盖掉那部阴暗独立电影带来的负面形象。
李室长“电影导演金世允那边,”
李室长继续道
李室长“刚传来消息,虽然没拿大奖,但有几位评审和圈内导演私下评价很高。尤其是你的部分……他们说,‘那个偶像身上有盐分,不是糖精。’”
沈信雅“盐分。”
沈信雅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剧本封面。
这评价比任何奖项都更精准地刺中了她。
在釜山那四十七天,她确实把自己的一部分腌成了盐——粗粝、真实、带着海的苦涩。
而现在,公司要她用这个“糖精”角色,把那些盐分彻底冲洗掉。
李室长“电视剧下个月初开拍,拍摄周期三个月。导演是拍过《妻子的诱惑》的崔成浩,风格……很狗血,但收视率有保障。”
李室长观察着她的神色
李室长“男一号已经定了,是李准基。他那边听说和你对戏,没说什么,但团队希望提前对对剧本。”
沈信雅知道李准基。
不只是知道,在她还是练习生时,就看过他的《王的男人》和《一枝梅》。
他是以演技和敬业闻名的前辈,气质复杂,能驾驭亦正亦邪的角色。
和他对戏,压力不会小。
沈信雅“剧本我看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沈信雅“角色很扁平,只有‘坏’的一面。我想和编剧谈谈,能不能加一点细节,哪怕只是几个镜头,暗示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李室长面露难色
李室长“这……编剧是大前辈,而且周末剧进度赶,可能不会同意大改。”
沈信雅“试试。”
沈信雅合上剧本
沈信雅“如果不试,我就只是在重复自己——另一个版本的‘恶女’,还是最肤浅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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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的拍摄基地在坡州。
与电影《盐与锚》那种沉浸式的、缓慢的创作氛围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高速运转,像一条精密而嘈杂的流水线。
导演崔成浩是个大嗓门、急性子,追求的是外放的、能让观众立刻get到的戏剧冲突。
沈信雅的第一场戏就碰了壁。
那是一场她在高档餐厅羞辱服务生的戏。
按照剧本,她需要趾高气昂、语速极快、表情夸张。
配角“Cut!”
崔成浩导演在监视器后皱眉
配角“沈信雅xi,表情!表情要再夸张一点!你现在太收着了,观众看不清你的坏!重来!”
第二条,她试图放大表情。
配角“Cut!不是让你瞪眼睛!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瞧不起人!你是财阀家的小女儿,看这种人就像看灰尘!重来!”
第三条,第四条……直到第七条,导演的耐心耗尽,当着全组的面,声音穿透整个片场
配角“你到底会不会演戏?不会就回去当你的偶像!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片场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审视,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沈信雅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辱,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她发现,电影里那种向内挖掘、用细微肢体和眼神传递情绪的方法,在这个追求强烈外放效果的电视剧片场,完全失效了。
她像个攥着精细手术刀的人,却被要求去挥舞斧头。
李准基“导演,抱歉,能给我十分钟调整一下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李准基。
他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角色的商业微笑。

他走到导演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导演烦躁地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李准基走到沈信雅身边,没有看她,而是示意了一下旁边的休息区。
李准基“去那边坐坐。”
沈信雅跟他走过去。
两人在遮阳伞下坐下,他递给她一瓶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李准基“崔导的风格就是这样,他要的是即时效果。你刚才的表演,放在电影里或许可以,但在这里,摄影机可能捕捉不到你那些细微的东西。”
沈信雅“那我该怎么做?”
沈信雅问,没有掩饰自己的困惑。
李准基“不要演坏,”
李准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前辈的居高临下,更像同行间的探讨
李准基“去成为那个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的人。羞辱服务生的时候,不要想着‘我在羞辱他’,而是想着‘他弄脏了我的地毯’。你的注意力应该在‘地毯’上,而不是‘他’身上。愤怒和轻蔑是结果,不是目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李准基“还有,你的台词节奏。财阀家的小女儿,说话不会那么‘用力’,她的轻蔑是慵懒的,因为太习惯俯视了。试着把语速放慢一点,在某个词上稍微停顿一下,效果可能更好。”
沈信雅仔细咀嚼着他的话。
忘掉“演”,进入“逻辑”。
这和她当初理解李英珠时,金世允导演引导她的方式有某种奇异的相通之处,只是应用在了完全相反的角色类型上。
十分钟后重新开始。
沈信雅没有再刻意去做夸张的表情。
她回忆着李准基的话,想象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由自己制定规则的世界,那个服务生的“失误”不是冒犯,只是令人不悦的瑕疵。
她的台词慢了,在一些地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眼神掠过对方时,没有聚焦,仿佛看的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配角“Cut!”
崔导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些
配角“这条……可以。下一场准备!”
没有夸奖,但这已经是进展。
沈信雅松了口气,经过李准基身边时,很低声地说了句
沈信雅“谢谢前辈。”
李准基微微颔首,已经投入到自己下一场戏的准备中,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
那天收工回到剧组酒店,已是深夜。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沈信雅的脑子却异常清醒。
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演体系在她脑中碰撞,让她既混乱又兴奋。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敲下几句话
沈信雅「电视剧开拍了。和电影完全两个世界。今天被导演骂得很惨,差点以为自己做不到了。幸好同组的李准基前辈点拨了几句,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他说,不要演,要去成为角色的逻辑。听起来简单,做起来真难。」
发送。
她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这很正常,他可能在忙,或者已经休息了。
她没有在意,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摊开剧本,结合今天的体会,在空白处写下新的注解,试图为那个单薄的“恶女”骨架,填充上一些合乎逻辑的血肉。
窗外的坡州,夜色深沉。
远处的拍摄基地还零星亮着灯。
沈信雅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知道这只是开始。
电影带来的“盐分”正在被审视,而电视剧的“糖精”角色,是她必须跨越的又一道表演鸿沟。
权志龙的对话框依旧安静。
但此刻,她更需要的是独自面对这片新的、喧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