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刚停,檐角的冰棱还坠着细碎的冰晶,南疆的狼烟,便已燃透了半边天。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被驿卒用冻得青紫的手,连滚带爬送进北境王府的。
彼时沈清鸢正坐在暖阁里,就着一盏温茶,替萧烬严缝补着一件旧氅。
那氅子是玄色的,边角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袖口还留着一道极浅的剑痕——那是三年前,萧烬严平定西陲叛乱时,为护她而留下的。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轻柔,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敲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轻响,暖阁里的时光,便在这声响里,慢得像一捧化不开的暖阳。
直到府卫撞开暖阁的门,带着一身风雪,将那份染了血渍的军报递到她面前时,沈清鸢指尖的银针,才猛地刺破了指腹。
殷红的血珠渗出来,滴落在玄色的氅子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南疆蛮族……反了。”府卫的声音带着颤意,“蛮族首领忽律率十万大军,连破南疆三座重镇,守将战死,南疆督护府八百里加急,请朝廷派兵驰援。”
沈清鸢捏着军报的手指,一点点泛白。
她低头看着那纸军报,上面的墨字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南疆的瘴气,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太清楚南疆的局势了,蛮族盘踞南疆百年,民风剽悍,且南疆多山林瘴气,中原的将士到了那里,水土不服是常事,更别说蛮族还擅使毒蛊之术,手段阴诡。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萧烬严的身子。
三年前,萧烬严为护她,身中寒毒。
那毒是西陲蛮族特制的,名为“蚀骨寒”,入体之后,便如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骨髓。
寻常时候,靠着珍贵的药材压制,尚能维持常态,可一旦动武,或是受了风寒,那寒毒便会发作,痛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些年来,她陪着他寻遍天下名医,却始终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太医说过,他的身子,最忌的便是长途奔袭,最忌的,便是领兵作战。
可北境王府的铁骑,是大晏最锋利的剑。
如今南疆告急,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能担此重任的,唯有镇北王萧烬严。
沈清鸢放下针线,起身时,脚步竟有些发飘。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远处的校场上,隐约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那声音雄浑嘹亮,是北境的底气,也是萧烬严半生的荣光。
她知道,他一定会去。
他是镇北王,是大晏的守护神。
他肩上扛着的,是万里江山,是黎民百姓。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退缩的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踏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马蹄声便由远及近。
萧烬严一身玄色铠甲,披着风雪,从校场策马而来。
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间的冷峻,是刻进骨子里的杀伐果断。
可沈清鸢还是一眼便看出了他眉宇间的倦意,那是寒毒未清的痕迹,是寻常人看不见的疲惫。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从,大步走进暖阁。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冷硬的眉眼,才柔和了几分。
“鸢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收拾行囊,随我去南疆。”
沈清鸢的心,猛地一沉。她抬眸看他,眼眶微微泛红:“你的身子……”
“无妨。”萧烬严打断她的话,伸手,将她微凉的手握进掌心。
他的掌心滚烫,那是内力运转,压制寒毒的迹象。
“南疆的瘴气虽烈,可我带的是北境铁骑,不惧。至于寒毒……有你在,有那些药材在,撑得住。”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沈清鸢却清楚,那“撑得住”三个字背后,藏着怎样的煎熬。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好。”
她知道,她劝不住他。
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守着他,替他熬药,替他驱散那蚀骨的寒意。
三日后,北境铁骑开拔。
十万将士,玄甲染霜,旌旗蔽日。
萧烬严一身铠甲,立于帅旗之下,目光扫过面前的将士,声音响彻云霄:“南疆蛮族,犯我大晏疆土,杀我大晏子民,此仇不共戴天!此番出征,不破蛮族,誓不还朝!”
“不破蛮族,誓不还朝!”
十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惊得天空的雪沫子,都簌簌落下。
沈清鸢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
她穿着素色的衣裙,风卷起她的长发,猎猎作响。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囊,里面装着她亲手炮制的驱寒解毒的药材,那是她能给他的,最微薄的守护。
一路向南,越往南走,气候越是湿热。
北疆的冰雪,早已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林,是弥漫的瘴气,是湿热难耐的天气。
萧烬严的寒毒,果然开始不安分起来。
夜里扎营时,沈清鸢总能听见他在帐中压抑的咳嗽声。
她端着熬好的药,走进帐中时,总能看见他靠在榻上,眉头紧锁,额头上布满冷汗。
玄色的衣襟,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实的脊背,也勾勒出他隐忍的痛楚。
“又疼了?”沈清鸢将药碗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得像一汪春水。
萧烬严睁开眼,眼底的寒意还未散去,那是寒毒发作时的蚀骨之痛。
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入喉,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无碍。”他放下药碗,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哑,“鸢儿,委屈你了。”
沈清鸢埋在他的怀里,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摇摇头,手臂环住他的腰,感受着他身体的僵硬,感受着他隐忍的颤抖。
“不委屈。”她说,“只要能陪着你,哪里都不委屈。”
她知道,他不是铁石心肠,他只是习惯了将所有的痛楚,都藏在无人看见的地方。
大军行至南疆边境时,蛮族的军队,已经兵临苍梧城下。
苍梧城是南疆的门户,一旦失守,蛮族的铁骑,便会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守将拼死抵抗,城中的粮草,却已所剩无几。
萧烬严抵达的当夜,便下令攻城。
他身先士卒,手持长枪,一马当先,冲进蛮族的阵营。
玄色的铠甲在月色下泛着冷光,长枪挥舞间,血光四溅。
蛮族的将士,在他的枪下,如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北境的将士们,见主帅如此勇猛,士气大振。
他们呐喊着,跟随着萧烬严的脚步,冲破蛮族的防线,杀向苍梧城下。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响彻夜空。
沈清鸢站在后方的营帐外,看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她手里攥着一把匕首,那是萧烬严留给她防身的。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玄色的身影,生怕他有半分闪失。
寒毒发作的迹象,在战场上,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沈清鸢还是能看见,他在斩杀一名蛮族将领时,手腕微微一颤。
那细微的颤抖,逃不过她的眼睛,像一根针,狠狠刺进她的心里。
一夜鏖战,天光大亮时,蛮族的军队,终于溃败。
苍梧城的城门大开,守将带着残兵,出城迎接萧烬严。
满城百姓,跪在道旁,山呼万岁。
萧烬严勒住缰绳,长枪拄在地上,枪尖的血,一滴滴落在泥土里。
他抬眸,看向苍梧城的城墙,目光锐利如鹰。
身后的将士们,齐声高呼:“王爷威武!王爷威武!”
震天的欢呼声中,沈清鸢快步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擦吧。”
萧烬严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污。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嘴唇泛着青紫色,那是寒毒发作的征兆。
他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什么力气。
“你看,”他说,“我没骗你,撑得住。”
沈清鸢别过脸,不忍看他强撑的模样。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首战告捷,军心大振。
萧烬严却没有丝毫懈怠。
他知道,蛮族首领忽律狡猾如狐,此次溃败,不过是他的诱敌之计。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忽律便集结了残余的兵力,又联合了南疆其他几个部落,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不再与北境铁骑正面硬刚,而是利用南疆的山林地形,打起了游击战。
他们躲在暗处,放冷箭,下蛊毒,让北境的将士们防不胜防。
萧烬严沉着应对。
他兵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绕到敌后,截断敌军的粮草,另一路,则由他亲自率领,深入山林,围剿蛮族的主力。
山林之中,瘴气弥漫,毒虫遍地。
萧烬严的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正在行军,他会突然勒住缰绳,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将士们都看在眼里,忧心忡忡,可他却从未说过一句退军的话。
他依旧身先士卒,每一场战斗,都冲在最前面。
长枪所指,所向披靡。
蛮族的城池,一座接着一座,被他攻破。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传到北疆,传到京城。
满朝文武欢天喜地,百姓们奔走相告,称颂镇北王的赫赫战功。
可远在南疆的沈清鸢,却一天比一天忧心忡忡。
她看着萧烬严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他的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咳得厉害,甚至会咳出一丝血丝。
他的手,越来越凉,哪怕是内力运转,也难以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夜里,他常常会被寒毒痛醒,浑身发抖,牙关紧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守在他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用内力替他温养经脉,一遍又一遍地给他熬药。
可那些珍贵的药材,像是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她知道,他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日,大军攻破蛮族的第三十七座城池。
捷报传出时,军中一片欢腾。
将士们围着帅帐,欢呼雀跃。
沈清鸢站在帐内,看着萧烬严。
他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却暖不透他眼底的寒意。
他听见外面的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骄傲,却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
“烬严,”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回京好不好?”
萧烬严缓缓睁开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潭秋水。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鸢儿,”他说,“再等等。”
“等我,踏平蛮族的王庭。”
“等我,护好大晏的万里河山。”
“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消散在帐外的欢呼声里。
沈清鸢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
她知道,他等得起,可他的身子,等不起了。
南疆的狼烟,还在燃烧。
而她的英雄,正在一点点,被那蚀骨的寒毒,吞噬殆尽。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