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座皇城的肌理。
亥时刚过，沈清鸢便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裙，发髻上簪着一支不起眼的木簪，手里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穿梭在长街的暗影里。
食盒底层，压着太子赵珩给的暗卫令牌，还有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这是用来打点天牢狱卒的。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生疼，可她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地牢深处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天牢建在皇城西北角，地势低洼，终年不见天日，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气和药味的刺鼻气息。
守在牢门外的兵卒面色冷峻，手里的长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将那锭银子悄悄塞到领头狱卒的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官爷，劳烦通融一下，我是来给靖安王送些吃食的。”
那狱卒捏了捏手里的银子，分量十足，又瞥了一眼沈清鸢那张素净却难掩清丽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终究还是低声道：“进去吧，速去速回，莫要惹出是非。二皇子的人盯得紧，若是被发现，你我都得掉脑袋。”
“多谢官爷。”沈清鸢躬身道谢，一颗心怦怦直道谢，一颗心怦怦直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跟着狱卒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铁门，每一道门开启时发出的“嘎吱”声，都像是在敲打着她的神经。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寒气越重，墙壁上渗着湿漉漉的水珠，脚下的石板路滑腻腻的，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犯人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在一间最深处的牢房前，狱卒停住了脚步。
“就是这里了，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说着，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上的铁锁，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闪身退到一旁。
沈清鸢的脚步像是被灌了铅，缓缓挪到牢门前。
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摇曳，映出牢中那个蜷缩在草堆上的身影。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是她的萧烬严啊。
曾经的他，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是驰骋疆场的靖安王，一身铠甲加身，威风凛凛，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污泥，原本挺拔的身躯因为重伤而微微佝偻着，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烫伤，有的伤口已经溃烂，隐隐可见白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灰尘，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星般明亮，透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萧烬严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眸骤然紧缩，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猛地迸发出光亮，随即又被浓浓的心疼和焦灼所取代。
“清鸢？”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来了？这里是天牢，你不要命了吗？”
沈清鸢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扑到牢门前，双手紧紧抓着冰冷的铁栅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夫君……我来见你……我来救你……”
萧烬严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刚一动，便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咬着牙，硬是撑着坐了起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
他看着沈清鸢憔悴的脸庞，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因为连日奔波而干裂的嘴唇，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
这些日子，他在牢里受尽了酷刑，二皇子的人用尽了各种手段，逼他承认谋逆的罪名，可他硬是咬着牙扛了下来。
他不怕死，怕的是连累她，怕的是她会因为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走！”萧烬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眼底却翻涌着汹涌的痛楚，“清鸢，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二皇子心狠手辣，他不会放过你的！你听我的话，好好活下去，找个安稳的地方，嫁个好人家，忘了我……”
“我不走！”沈清鸢猛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死死地盯着牢中的男人，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不走！萧烬严，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岂能各自飞？要走，我们一起走！要死，我们一起死！”
她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空旷的地牢里，带着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萧烬严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泪流满面却眼神坚毅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铁链锁着，只能徒劳地挣扎了一下，发出“哐当”的声响。
“你怎么这么傻……”萧烬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心疼，眼眶也渐渐泛红，“我是戴罪之身，随时都可能被推上刑场，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啊……”
“我不怕！”沈清鸢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从食盒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又掏出那枚暗卫令牌，举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夫君，太子殿下答应帮我们了！只要我们能逃出去，只要你辅佐太子登基，我们就能洗清冤屈，就能活下去！今夜三更，太子会派人引开守卫，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萧烬严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自然知道太子与二皇子的储位之争，只是他向来不愿卷入皇室纷争，如今却要因为自己，将她和整个靖安王府都拖进去。
他看着沈清鸢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期盼，心中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清鸢，太子的路，不好走……”
“那我们就陪他一起走！”沈清鸢打断他的话，将伤药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递进去，哽咽道，“夫君，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萧烬严看着她手中的伤药，看着她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心中的坚冰一点点融化。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瓶伤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地牢里的油灯依旧摇曳，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寒风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
泪眼相对的瞬间，所有的苦难与绝望，似乎都化作了绝境之中，那一点名为“相守”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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