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足得能冻住思维。
我的指尖敲在控制台边缘,试图找回一点知觉。
屏幕上,德文讲稿一行行铺开,字里行间都透着日耳曼式的严谨刻板。
我把耳麦频道切到主发言人上。
今天这尊大佛,总算要亲身领教了。
底下是王氏集团和那家难缠德企的技术协调会。
我的位置在二楼同传厢,玻璃墙以一己之力隔开两个世界。
外面是刀光剑影,里面是我必须守住的堡垒。
王氏集团的总裁坐在主位。
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手里那支笔转得心不在焉。
他还年轻,看起来还有点百无聊赖,甚至瞥了几眼窗外阴沉的天色。
但没人敢轻视他。
业内传说,这位爷很挑剔,尤其不用女翻译。
带我入行的老师拍胸脯保证这次只是临时顶缺,讲稿也是提前三天到手的,厚得像块砖。
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查专业数据库,背术语列表,连可能出现的口音偏差都做了标注。
不求惊艳,但求平稳落地。
会议前半段风平浪静。
王俊凯的德语标准得近乎苛刻,带着点北德的冷硬腔调。
我紧跟节奏,输出中文,脑子里的弦绷到最紧。
还好,一切都按着剧本走。
我想或许传言只是能力不济者的托词。
然后,就在某个技术参数刚念完,该切换PPT的档口,他停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停顿,短得几乎像是呼吸间的自然间隔。
紧接着,那把质地清冷的嗓音,毫无征兆地,拐进了一条僻静小路。
他用德语,不疾不徐,吐出一个短句。
句子不长,用词简单,但组合在一起,意思立刻变得古怪。
不是术语,不是商务套话,甚至不是语法书上的标准句式。
我脑子空白了一瞬。
稿子上没有。预案里也没有。
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沿着脊椎往下淌。
控制台的指示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光晕。
一秒。
两秒。
三秒。
要命的寂静。
耳机里只剩下我自己放大的、有些粗重的呼吸。
底下会场细微的交谈声也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明晃晃或含蓄地,聚焦在我这面玻璃上。
就在这时,王俊凯也抬眼看了过来,视线穿过整个会场,精准地落在我这面玻璃上。
然后,他对着面前的话筒,用了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的中文。
“翻译组,”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比嘲讽更刺人,“是昨晚集体去喝黑啤酒了?”
“……”
会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几声压抑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低笑。
德方代表那边虽然没完全听懂这句中文调侃,但气氛传递过去,脸上也露出几分困惑的兴味。
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
我想都没想,抬手“啪”一声关掉了面前控制台的输出麦克风开关。
然后扭头,冲着隔壁翻译间里同样一脸惨白的搭档,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建议王总下次自带精通德国俚语的人,别指望翻译给他现编。”
话音落下,搭档的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指着我,又拼命指我的耳机和某个控制键。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低头——
输出麦是关了。
但我耳朵上这副连接内部通讯和协调频道的耳机,它的单独通话键,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王俊凯作为会议核心发言人,他的接收器,必然连通着所有关键通讯频道,包括这个内部协调频道。
也就是说……
我那句充满个人情绪的建议,一字不落,清晰无比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时间仿佛被冻结。
我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比刚才炽热十倍,牢牢钉死在我身上。
德方代表通过他们自己的翻译明白了这一幕,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奇和玩味。
王俊凯还站在台上,甚至没有立刻摘下耳机,只是略微偏了下头,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我。
“第二翻译间,”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频道,直接敲在我的耳膜上,也回荡在所有连接该频道的耳机里,“注意专业态度。”
“会议继续。”
剩下的时间,至于我是如何度过的,记忆就断片了。
脑子里反复滚动的只有那个该死的俚语,和他那句注意专业态度。
煎熬终于结束。
象征性的握手,刺眼的闪光灯。
我几乎是逃离着离开的同传厢。
刚拐进通往休息室的走廊,一道身影就挡在了前面。
王俊凯。
他没带助理,一个人。
“好巧。”他开口,声音和台上一样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会议室里更迫人。
我停住脚步,强迫自己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王总。”声音还算稳,如果忽略喉咙里那一点干涩。
“翻译官对我方的讲稿准备,”他慢条斯理地说,“似乎有意见?”
该来的总会来。
心一横,反正脸已经丢到太平洋了。
我干脆利落地从工作包侧袋抽出折叠整齐的劳务费用结算单,展开,又抽出笔,在背面空白处迅速写下几行字,然后连同单据一起,递到他面前。
“劳务费结一下,王总。”我抬着下巴,语气平静无波,尽量滤掉所有个人情绪,“包含附加费。具体条款,单据背面有注明。”
我手指点着背面新增的手写备注。
「因甲方发言人临时增加语言,构成突发性非标准语言事件,导致翻译人员需紧急调动非储备知识并承受额外现场压力,依据行业惯例及实际服务增值,产生附加费用」
“附加费?”他重复,语气平淡。
他抬起眼,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锁定我,“我记得合同上写的是:‘因翻译人员自身语言储备或专业知识不足,导致无法完成约定服务内容,所产生的额外工时或补救成本,由翻译人员自行承担。’”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退缩。
“王总记性很好。但前提是‘约定服务内容’。”我刻意放慢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约定内容,基于我方提前收到的正式讲稿文本。而刚才现场发生的事情属于单方契约变更行为。”
我停顿一下,看着他没什么变化的脸,继续说:“如果王总有异议——”
我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工作证,背面贴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录音设备指示灯,此刻是熄灭的,但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方可以调取现场工作录音。”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结算单,看也没看,对折,放进了口袋。
“账单我收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似乎有意无意瞟了一眼我的工作证——姓名,刘矜。
“至于费用核定……我会让我的法务部门联系你的。”
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清晰远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其实她是诈他的。
工作证背面那个,在同传开始时,自动录了不到一分钟就因电量不够关了。
法务部门?
行啊。
走着瞧。
——
写个未来篇。
祝大家过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