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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风雪夜归人

吞簪录

腊月二十三,小年。

终南山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山路上积雪三尺,鸟兽绝迹,连草堂门口的那株老杏树都被压弯了枝。谢韫慈坐在屋里烤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癸卯在熬药,药罐里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风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午后唯一的声响。

“姐姐,”癸卯忽然开口,“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该停的时候自然就停了。”

癸卯白了她一眼。

“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韫慈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望。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山路上有一个黑点。

黑点慢慢移动,慢慢变大。

是一个人。

谢韫慈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风雪吹得他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癸卯,”谢韫慈的声音有些紧,“有人来了。”

癸卯放下药罐,走到窗边。

“这种天,谁会来?”

“不知道。”

两人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是个老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几步,停一停,喘几口气,又继续走。

“我去接他。”癸卯拿起蓑衣。

“我去。”谢韫慈已经披上蓑衣,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山路湿滑,她走得很慢。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两人相遇了。

那老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满脸皱纹,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

“太傅。”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老朽来了。

谢韫慈怔怔地看着他。

陈玄礼。九十三岁的陈玄礼。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怎么来了?”

“来跟太傅告个别。”陈玄礼道,“老朽要回陇西了。”

谢韫慈的眼眶红了。

她上前一步,扶住他。

“走,进屋。”

草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癸卯端来热汤,又拿来干净的衣裳。陈玄礼换下湿透的蓑衣,坐在火边,捧着汤碗,慢慢喝着。

谢韫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九十三岁的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手一直在抖。但他坐得还是那样直,眼神还是那样亮。

“陈将军,”癸卯问,“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那些亲兵呢?

“散了。”陈玄礼道,“老朽致仕了,哪还有亲兵?”

“那你怎么上山的?”

“走上来的。”陈玄礼说得轻描淡写,“走了三天。”

谢韫慈的手一抖。

“三天?”

“嗯。”陈玄礼咧嘴一笑,“老了,走不快。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走走停停,今天才到。”

谢韫慈看着他,说不出话。

癸卯也沉默了。

陈玄礼喝完汤,把碗放下,长出一口气。

“太傅,”他说,“老朽来,是跟你告别的。”

“告别?”

“嗯。”陈玄礼道,“老朽要回陇西了。落叶归根,回老家去。”

谢韫慈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陈玄礼道,“雪停了就走。”

“这么急?”

“不急不行。”陈玄礼笑了,“老朽这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得趁还能动,赶紧回去。”

谢韫慈的眼眶又红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陈玄礼道,“老朽这辈子,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挺好。”

那夜,雪没有停。

炭火烧得很旺,三个人围坐在火边,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雪声很大,屋里的寂静也很深。

“太傅,”陈玄礼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马嵬坡吗?”

谢韫慈点点头。

“记得。”

“那年你带着太子逃出来,老朽带着三十个老兵,替你挡刺客。”陈玄礼望着火光,眼神有些迷离,“死了二十七个。剩下的三个,后来也一个一个没了。”

他顿了顿:

“老朽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跟着你干那些事,是不是他们就不用死?”

谢韫慈看着他。

“你后悔了?”

陈玄礼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他们也不后悔。临死前,一个个都说,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韫慈:

“太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替谁死。”陈玄礼道,“替太子,替陛下,替太傅,替那些……那些被救活的人。他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这条命,换来了什么。”

谢韫慈沉默了很久。

“陈将军,”她轻声道,“你们这一辈子,值了。”

陈玄礼笑了。

“值了。”他说,“老朽也值了。”

癸卯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很快又熄了。

“陈将军,”她忽然问,“你还记得癸卯吗?”

陈玄礼看着她。

“记得。”他说,“马嵬坡那个跳崖的姑娘。后来没死,回了终南山。”

癸卯点点头。

“就是我。”

陈玄礼看着她脸上的疤。

“你这疤,是跳崖留下的?”

“不是。”癸卯道,“是后来被人砍的。”

陈玄礼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也是个命硬的。”

癸卯也笑了。

“跟你一样。”

夜深了,雪还在下。

陈玄礼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偶尔还会说几句梦话。

谢韫慈给他盖上一床毯子,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癸卯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姐姐,你说他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谢韫慈看着陈玄礼苍老的脸。

“不知道。”她说,“可能回不来了。”

癸卯沉默。

“那他……”

“他来告别。”谢韫慈道,“就是来告诉咱们,他要走了。可能再也见不着了。所以,一定要见最后一面。”

癸卯的眼眶红了。

“姐姐,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谢韫慈想了想。

“四十年了。”她说,“从马嵬坡开始。”

“四十年……”癸卯喃喃,“够久了。”

谢韫慈点点头。

“够久了。”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陈玄礼醒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谢韫慈已经做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粥,几碟小菜。

三人默默吃完。

陈玄礼起身,穿上那件已经干了的蓑衣,戴上斗笠。

“太傅,”他站在门口,“老朽走了。”

谢韫慈看着他。

“保重。”

“你也是。”

他又看向癸卯。

“癸卯姑娘,你也是。”

癸卯点点头。

陈玄礼转身,走进雪地里。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斜斜,一直延伸到山路的尽头。

谢韫慈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

风又起了,吹起地上的雪,迷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

癸卯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老人,就这样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