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终南山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山路上积雪三尺,鸟兽绝迹,连草堂门口的那株老杏树都被压弯了枝。谢韫慈坐在屋里烤火,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癸卯在熬药,药罐里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风雪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寂静午后唯一的声响。
“姐姐,”癸卯忽然开口,“你说这雪,什么时候能停?”
“该停的时候自然就停了。”
癸卯白了她一眼。
“说了跟没说一样。”
谢韫慈放下书,走到窗边往外望。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山路上有一个黑点。
黑点慢慢移动,慢慢变大。
是一个人。
谢韫慈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风雪吹得他东倒西歪,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癸卯,”谢韫慈的声音有些紧,“有人来了。”
癸卯放下药罐,走到窗边。
“这种天,谁会来?”
“不知道。”
两人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轮廓——是个老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几步,停一停,喘几口气,又继续走。
“我去接他。”癸卯拿起蓑衣。
“我去。”谢韫慈已经披上蓑衣,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山路湿滑,她走得很慢。风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两人相遇了。
那老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满脸皱纹,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
“太傅。”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老朽来了。
谢韫慈怔怔地看着他。
陈玄礼。九十三岁的陈玄礼。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怎么来了?”
“来跟太傅告个别。”陈玄礼道,“老朽要回陇西了。”
谢韫慈的眼眶红了。
她上前一步,扶住他。
“走,进屋。”
草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癸卯端来热汤,又拿来干净的衣裳。陈玄礼换下湿透的蓑衣,坐在火边,捧着汤碗,慢慢喝着。
谢韫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九十三岁的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手一直在抖。但他坐得还是那样直,眼神还是那样亮。
“陈将军,”癸卯问,“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那些亲兵呢?
“散了。”陈玄礼道,“老朽致仕了,哪还有亲兵?”
“那你怎么上山的?”
“走上来的。”陈玄礼说得轻描淡写,“走了三天。”
谢韫慈的手一抖。
“三天?”
“嗯。”陈玄礼咧嘴一笑,“老了,走不快。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走走停停,今天才到。”
谢韫慈看着他,说不出话。
癸卯也沉默了。
陈玄礼喝完汤,把碗放下,长出一口气。
“太傅,”他说,“老朽来,是跟你告别的。”
“告别?”
“嗯。”陈玄礼道,“老朽要回陇西了。落叶归根,回老家去。”
谢韫慈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走?”
“明天。”陈玄礼道,“雪停了就走。”
“这么急?”
“不急不行。”陈玄礼笑了,“老朽这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得趁还能动,赶紧回去。”
谢韫慈的眼眶又红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陈玄礼道,“老朽这辈子,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挺好。”
那夜,雪没有停。
炭火烧得很旺,三个人围坐在火边,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雪声很大,屋里的寂静也很深。
“太傅,”陈玄礼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马嵬坡吗?”
谢韫慈点点头。
“记得。”
“那年你带着太子逃出来,老朽带着三十个老兵,替你挡刺客。”陈玄礼望着火光,眼神有些迷离,“死了二十七个。剩下的三个,后来也一个一个没了。”
他顿了顿:
“老朽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跟着你干那些事,是不是他们就不用死?”
谢韫慈看着他。
“你后悔了?”
陈玄礼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他们也不后悔。临死前,一个个都说,值了。”
他抬起头,看着谢韫慈:
“太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在替谁死。”陈玄礼道,“替太子,替陛下,替太傅,替那些……那些被救活的人。他们死的时候,知道自己这条命,换来了什么。”
谢韫慈沉默了很久。
“陈将军,”她轻声道,“你们这一辈子,值了。”
陈玄礼笑了。
“值了。”他说,“老朽也值了。”
癸卯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溅起来,落在地上,很快又熄了。
“陈将军,”她忽然问,“你还记得癸卯吗?”
陈玄礼看着她。
“记得。”他说,“马嵬坡那个跳崖的姑娘。后来没死,回了终南山。”
癸卯点点头。
“就是我。”
陈玄礼看着她脸上的疤。
“你这疤,是跳崖留下的?”
“不是。”癸卯道,“是后来被人砍的。”
陈玄礼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也是个命硬的。”
癸卯也笑了。
“跟你一样。”
夜深了,雪还在下。
陈玄礼靠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呼吸声很重,偶尔还会说几句梦话。
谢韫慈给他盖上一床毯子,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癸卯坐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姐姐,你说他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谢韫慈看着陈玄礼苍老的脸。
“不知道。”她说,“可能回不来了。”
癸卯沉默。
“那他……”
“他来告别。”谢韫慈道,“就是来告诉咱们,他要走了。可能再也见不着了。所以,一定要见最后一面。”
癸卯的眼眶红了。
“姐姐,你们认识多少年了?”
谢韫慈想了想。
“四十年了。”她说,“从马嵬坡开始。”
“四十年……”癸卯喃喃,“够久了。”
谢韫慈点点头。
“够久了。”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
陈玄礼醒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谢韫慈已经做好了早饭,热腾腾的粥,几碟小菜。
三人默默吃完。
陈玄礼起身,穿上那件已经干了的蓑衣,戴上斗笠。
“太傅,”他站在门口,“老朽走了。”
谢韫慈看着他。
“保重。”
“你也是。”
他又看向癸卯。
“癸卯姑娘,你也是。”
癸卯点点头。
陈玄礼转身,走进雪地里。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歪歪斜斜,一直延伸到山路的尽头。
谢韫慈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
风又起了,吹起地上的雪,迷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
癸卯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老人,就这样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黑点彻底消失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