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石室藏经

终南山下了一场薄雪。

谢韫慈和癸卯起了个大早。两人背着竹篓，拄着拐杖，沿着后山的小路慢慢往上走。山路湿滑，积雪覆盖了石阶，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谢蘅想跟着，被谢韫慈拦下了。

“今日的事，只能我和癸师父做。”她说，“你们等着。”

谢蘅不解，但还是乖乖留在草堂。

两个老人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林木茂密，藤蔓丛生，若不是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山壁上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就是这里？”癸卯问。

“就是这里。”

谢韫慈拨开洞口的枯藤，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她点燃火折子，率先钻了进去。癸卯跟在她身后，一手拄拐，一手扶着洞壁。

洞道狭窄，只能弯腰前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足有三丈见方，高约两丈。洞顶有缝隙透入天光，照在石壁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好地方。”癸卯环顾四周，“干燥，通风，隐蔽。藏东西再合适不过。”

谢韫慈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那几卷包好的医书。《医罪录》三卷，《戒药方略》《疫病防治》《女科全书》《本草图经》各一卷，还有这些年田悦、素问、张清远等人抄录的各家医典副本，总共二十余卷。

她把这些书整整齐齐地码在石室最深处的一块天然石台上。

癸卯从背篓里取出几袋东西——糯米粉、石灰、细沙，还有几桶水。

“开始吧。”

两人和起糯米灰浆。这是当年修建宫殿用的材料，干了之后硬如磐石，能防水防火防虫。谢韫慈亲自搅拌，癸卯在一旁加水，两个老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和好足够的分量。

她们用灰浆把石台四周封住，又把书卷之间的缝隙填满。最后，在石台外面又抹了一层厚厚的灰浆，足足有三寸厚。

“够了。”谢韫慈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等干了，就算有人找到这里，也打不开。”

癸卯看着那个被封住的石台，沉默了很久。

“姐姐，”她忽然问，“万一永远没人找到呢？”

谢韫慈想了想。

“那就永远没人找到。”她说，“但至少，我们放过了。”

癸卯点点头。

两人又在石室里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正准备离开时，谢韫慈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她从背篓里取出一把刻刀，走到石室入口的石壁前。

“你要刻什么？”

“留几句话。”谢韫慈道，“万一有人找到这里，至少知道怎么进去。”

癸卯凑过去看。

谢韫慈握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在石壁上刻起来。她的手有些抖，但每一笔都很稳。足足刻了一个时辰，才刻完。

癸卯看着那些字。她不识字，但她数了数，一共九行。

“这是什么？”

“九道题。”谢韫慈道，“答对了，才能打开石室。”

“谁出题？”

“我。”

癸卯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啊，到死都不肯让人省心。”

谢韫慈也笑了。

“让人省心干什么？能进这石室的人，本来就该多费些心思。”

九问刻于石门，字迹虽浅，却清晰可辨。

第一问：医者，医人还是医世？

第二问：药有毒，为何用？

第三问：女子血，为何殊？

第四问：权与医，孰重？

第五问：生与死，医者何择？

第六问：胡汉医，孰优？

第七问：贫与富，先医谁？

第八问：医术传，传子还是传众？

第九问：医者终，留什么？

每问之下，都空着几行，等着后来者填写答案。

癸卯看了很久，虽然不识字，但她能感受到这些问题的重量。

“姐姐，”她轻声问，“你自己答得出吗？”

谢韫慈沉默了一会儿。

“答不出。”她说，“所以才留给后人答。”

癸卯看着她。

“答不出，还出题？”

“正因为答不出，才要问。”谢韫慈道，“这些问题，我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透。或许将来有人能琢磨透。或许永远没人能。但至少，得有人问。”

她顿了顿：

“医道就是这样。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但问着问着，路就走出来了。”

癸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退出石室，用石块把洞口封住。又在洞口种了几株荆棘，等来年春天，荆棘长起来，就再也看不出这里有过洞口。

下山时，天已经快黑了。

谢蘅在草堂门口张望，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去。

“师父，癸师父，你们可算回来了！急死我了！”

“急什么？”癸卯拍拍她的头，“我们俩老骨头，还能丢？”

谢蘅嘟着嘴，跟在她们身后进了屋。

晚饭是素问做的。她如今在草堂旁边结庐，每天帮谢韫慈看诊，照顾那些病人。张清远在药圃里忙活，种了一大片草药，够草堂用一整年。

饭桌上，谢韫慈把石室的事说了。

田悦听着，眉头渐渐皱起来。

“师父，那九问……学生能答吗？”

谢韫慈看着他。

“你想答？”

“想。”田悦道，“学生学医二十年，也该想想这些问题了。”

谢韫慈点点头。

“想吧。答出来，告诉我。”

田悦认真地应了。

素问在一旁插嘴：“姐姐，那九问，您有答案吗？”

谢韫慈想了想。

“有的有，有的没有。”她说，“但我的答案，是我的。你们的答案，是你们的。不一样。”

素问若有所思。

张清远忽然开口：“太傅，学生斗胆问一句，第一问，您怎么答？”

医者，医人还是医世？

饭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谢韫慈的回答。

谢韫慈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夜色。

“医人。”她说，“先医人，再医世。医不好人，医什么世？

她顿了顿：

“但医好了人，世自然就好了。”

众人沉默。

窗外，月光照在积雪上，一片清冷的光。

但那光，是亮的。